第201章 倚翠阁
与此同时,另一边。
倚翠阁在法租界边上,是上海滩生意最好的堂子。好到什么程度?门口的黄包车能从傍晚排到天亮,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着烟,等里头的老爷们尽兴出来。
这里跟书寓不一样。书寓好歹隔着一层纱,唱曲、喝茶、谈诗、论画,姑娘们端着“先生”的架子,客人也要端着“风雅”的派头。哪怕心里想的是那档子事,嘴上还得先扯几句《春江花月夜》。倚翠阁不玩这套。它直白,赤裸裸的,把客人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
而此刻,陈绍衡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两瓶开了封的白酒。
今晚这局是杜老板做东。他是上海滩的帮会头子,手里攥着码头、走私线路和租界关系。张崇武是主客,早就到了。他是松江的地头蛇,手底下有万把人,眼下局势最紧的就是他——南方军一旦打过来,首当其冲就是他。旁边坐着的是代老板,做军火生意的,跟英国人和日本人都有些路子。陈绍衡和郑远川来得晚,进门只点了点头,便在下首坐下。
桌上菜没怎么动,酒倒喝了两轮。姑娘们还没进来,屋里的气氛还算正经。
张崇武先开了口,问福建那边的情况。南方军刚打福建那会儿他还不怎么慌,想着福建离得远。可福建真丢了,周英民的残部四散溃逃,连郑远川都跑到陈绍衡这儿来了,他才知道……局势比他想的严峻得多。
“远川,你说说,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郑远川把酒杯放下,脸色不大好看:“南方军的打法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是拼人多,是拼谁不怕死。军官带头冲,士兵跟着冲。我们这边,军官躲在后头,士兵凭什么往前?”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福建丢得这么快,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从上到下,都知道打不过,谁还卖命?”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代老板慢悠悠地开口,把话题拉回来:“仗能不能打,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问你们要不要货。”
张崇武问:“多少货?”
代老板竖起三根手指:“三千条枪,外加配套的弹药。七九口径,跟你们现在用的能配上。走吴淞口,小船转运,再走黄浦江。铁路不可靠,水路我熟。”
张崇武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
代老板笑了:“钱的事好商量。但我不收白条。”
这话点到痛处了。张崇武没钱。北洋那边自顾不暇,饷都发不出了,他把自己这里能凑的都凑上,也不够买枪的。
杜老板这时候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慢悠悠地说:“钱的事,我倒可以想想办法。不过这上海滩的买卖,以后你们得替我盯着点。码头上进进出出的,兵荒马乱,有人送货,我得保证能收到货,对不?”他笑眯眯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要抽成。趁火打劫,但张崇武没法不接。
陈绍衡终于开口,问代老板:“走水路,万一战事一开,江面上被封锁了怎么办?”
代老板说:“封锁不了。租界边上,他们不敢进。只要你的人能掩护从江边到华界的这段路。”
陈绍衡又问杜老板:“杜老板那边,到时候还能不能正常进出?”
杜老板一拍胸脯:“我的码头在租界边上,最安全不过。真到那一步,你们的人撤过来,往租界一躲,两边都不敢动你们。”
谈了半天,谁也没把话说死。最后议定:张崇武牵头凑一笔款子,先从代老板手里买一批枪弹应急。同时由杜老板在租界边上准备几处仓库和船,万一战事不利,部队和家属可以先撤进去。另外,代老板答应帮忙试探南京那边,看看能不能牵上线。
酒过了三四巡。杜老板见正事差不多了,拍了拍手。
老鸨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
“把新来的那几个带来。”杜老板说。
老鸨连连点头。没过一会儿,门再推开,进来五六个姑娘,站成一排。个个穿得花红柳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等着人挑。
杜老板指着那排姑娘,冲张崇武几个笑了笑:“这几个,都还没破身。专门留着招待诸位。”
他眼光从那排姑娘身上扫过,先挑了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又转头看向代老板。代老板摆摆手,老鸨连忙凑过来,笑着说代老板那屋有个专门的,早就备好了。原来是老相好。
杜老板又冲陈绍衡他们抬抬下巴:“别愣着,一人一个。”
几个人都没动。姑娘们自己坐过来斟酒夹菜,手往腿上搭。大家都是见惯场面的,知道这时候不能推也不能躲,只能忍着。
杜老板身子往后一靠,搂着姑娘的腰,让她给他点烟。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白雾,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你们不晓得,我最喜欢这种干干净净的。给她们破身……那才是真正的享受。”他又吸了一口烟,嘴角往下弯了弯,像是回味什么,“又够味,又够鲜……又红火……哈哈哈。”
几个人都没接话。
杜老板又喝了几杯,脸红了些,话也多了:“书寓那鬼地方,听个曲还得端端正正,比坐衙门还累。还是堂子好啊,直接,不跟你玩虚的。”他顿了顿,侧过脸,冲代老板笑了笑,“我告诉你们,他们这里最有名的,就是前……后……两路可以一起走。晚上一起试试?”
代老板连声应和:“杜老板好兴致,我陪你就是。”
杜老板说着凑近姑娘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姑娘脸更红了。
杜老板兴致高起来,动作也越来越大。他一只手搂着姑娘,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她衣裳里,嘴里还在跟代老板聊生意上的事,竟一点也不避人。
张崇武端起酒杯,闷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不往那边看。
杜老板又对着另外几个姑娘说:“来来来,好好伺候几位爷。把你们的绝活儿拿出来。”他笑了几声,嘴上说着话,手也没闲着,腾出手来解裤腰带。他身边那个穿粉旗袍的姑娘,低着头,钻到了桌子底下。桌布垂下来,遮住了,只听见轻微的窸窣声。
其余的姑娘也把手搭上男人的大腿,往裤腰带那儿摸。
张崇武按住了那只手。姑娘愣了愣,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硬来,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陈绍衡那边,姑娘的手刚搭上来,他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姑娘就没再动了。郑远川最直接,姑娘的手碰到他裤腰带的扣子时,他一把推开了,推得不算重,姑娘的胳膊磕在桌沿上,闷响了一声。她咬着嘴唇,没敢吭声,缩到一边坐着。
三个人各自应对,谁也不看谁。都是风月场里滚过的人,谈不上什么正派,可今晚这副场面,他们心里只有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