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彩云之死
周明和徐颂意在书寓里刚坐定。
门帘一挑,阿宝进来,脸上没有往常那种笑,只是牵了牵嘴角,说小月一会儿就来。徐颂意正叽叽喳喳跟她讲自己新写的谱子,没留意阿宝的神色。
片刻后,小月一个人抱着琵琶进来了。
徐颂意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献宝似的拿出两张谱子,说这是给她和彩云各写的一首,一人一个调子,照着两个人的脾性配的。“这个调子柔,适合你”,“那个调子亮,彩云肯定喜欢”。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俩要是学会了,我保证,你们就是书寓里弹琵琶最厉害的。”
话说完了,她才注意到小月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哭过许多回,又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小月,你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她顿了顿,“彩云呢?”
小月没说话。阿宝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小月把琵琶放在一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她没了。”
徐颂意愣住了:“什么没了?”
“彩云。”小月说,“没了。”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明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徐颂意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出声。
“怎么回事?”她问。
阿宝转过身来,靠着门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任它流。小月低下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几天前。”小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妈妈把她的初夜……卖给了钱老爷。”
“钱老爷?”徐颂意皱了皱眉。
“嗯。”小月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她的初夜被钱老爷拍走了,整整五百大洋呢……”
彩云的初夜定下来那天,楼里甚至还有点喜气。
五百块——书寓姑娘的初夜寻常不过两三百,彩云这一单破了天荒。钱老爷额外又加了五十,说是头一夜不在楼里办,要带回家去。老鸨起初有些犹豫,书寓的规矩,姑娘的头一夜不能出门。可钱老爷出手实在大方,五十块不是小数目,够楼里上下嚼用半个月。她便应了,只说第二天务必送回来。
彩云走的那天傍晚,老鸨亲自给她梳了头。
“你命好。”老鸨一边篦着她的头发,一边念叨,“钱老爷虽说四十多了,可人家有钱,有头有脸。你身子是他破的,没伺候过别的男人,他心里对你就不一样。说不准,他高兴了,留你做姨太太,你这辈子就有了着落。”
彩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被篦得油光水滑的发髻,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命好的。
阿宝帮她系最后一颗盘扣,笑嘻嘻地说:“彩云,等你做了姨太太,可别忘了咱们。”
小月站在一旁,把一块白帕子塞进她手里。老鸨在旁低声交代:到时候把帕子铺在床上,完事之后一定要让钱老爷验过。彩云捏着那块帕子,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的时候,楼里好几个姑娘都趴在栏杆上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条水红裙子染得更艳了。她一步也没有停,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看见她。
第二天,彩云是被一辆马车送回来的。
车停在门口,半天没人下来。阿宝上去掀帘子,尖叫了一声。彩云躺在车板上,身上还穿着昨日出去时那件水红裙子,但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血从她身下漫开,浸透了整条裙子,甚至顺着车板的缝隙,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阿宝去扶她,手刚一碰到,她就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小月冲出来,看见彩云的样子,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她们把她抬到床上。裙子已经跟皮肉粘在一起了,揭开的时候,彩云整个人弹了一下,随即疼晕过去。
老鸨赶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脸一下子白了。被子底下,彩云的整个下身都是红的。血不停地往外涌,褥子换了一床又一床,每一床铺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湿透了。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腐烂的甜。
大夫来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他伸手探了探,彩云在昏迷中又抽搐了一下。大夫直起身。
“怎么样?”老鸨问。
他没说话,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样!”老鸨的声音尖了起来。
大夫把她拉到门外,压低声音:“撕裂伤,伤得太重,从外到内,全都坏了。缝都没地方下针。血止不住……准备后事吧。”
老鸨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彩云醒过来一次。她睁开眼,看见小月守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月儿。”
小月凑过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脸上。
“月儿,疼……我疼。”
小月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彩云的眼神涣散了一会儿,又聚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妈妈呢?”
“在呢,在呢。”老鸨从外间跑进来,眼眶红红的,站在床尾,不敢靠近。
“妈妈……”彩云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是说……做姨太太吗……”
老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到床边,攥着彩云的手:“是妈妈对不住你,是妈妈……”
彩云没再说话。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看不见了。
天快亮的时候,阿宝摸了摸她的脖颈,脉搏已经不跳了。
彩云走了。十六岁。
后来,老鸨从钱老爷家的下人口中拼凑出了那晚的真相。
那五百块,不是钱老爷一个人出的。他找了另外三个做生意的朋友,四个人凑的份子。他们说,女人初夜的血越多,气运就越好,男人沾了这血,生意就能红红火火。
彩云的初夜,不是卖给了一个人,是卖给了四个。他们把彩云带走了,折磨了一整夜。至于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也没有人敢问。只知道彩云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死了。
老鸨知道真相后,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报官,也不敢报官。钱老爷有钱有门路,告也告不赢。她只是把彩云的东西收拾了,烧了,像这个姑娘从未来过一样。
小月抬起红肿的眼,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彩云叫了一整夜。守在外间的几个奴仆都听见了。说那声音……一开始还能听出是人在叫,后来就不像了。”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们知道吗?按书寓的规矩,姑娘的初夜,是不许叫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
“教习嬷嬷平时就教我们。初夜不许出声,不许叫喊,再疼也得忍着。嬷嬷说,叫了会让男人失控,男人一失控,就容易伤了姑娘的身子。所以头一夜,一声都不能吭。等以后正式接客了,伺候的人多了,才学怎么叫。那时候叫,是为了让客人高兴,是有分寸的,不是真疼。”
小月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彩云叫了一整夜。”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怕自己也叫出声来。
“她得多疼啊。嬷嬷教过,不许叫的。她知道不许叫的。可她……”
阿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徐颂意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她只觉得胃里翻搅,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种近乎窒息的无能为力,沉沉地压下来。
周明放下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看向她,桌上还躺着那两张带着墨香的谱子。徐颂意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过了许久,她轻声问:“那她……你们把她埋哪里了?”
小月摇了摇头,说她们没法动,一切都得由妈妈做主。
阿宝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说:“妈妈让人找了副薄皮棺材,抬出去了……”
“抬去哪里?”
“南门外的义地。城南有一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没名没姓的人。没有墓碑,没有名牌,一抔黄土。过不了多久,就连坟包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