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试唱
晚上八点,百乐门正是热闹的时候。
舞池里的灯转着,乐队奏着曲子,台下的圆桌坐了个七七八八。桌上摆着洋酒,客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郑经理坐在正中间,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朝徐颂意招了招手。
报幕员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各位,下面是一位新人——雪梨小姐。今儿晚上是她的试唱,请诸位赏个耳朵。”
台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试唱这种事,百乐门隔三差五就有。有人继续聊天,有人端起酒杯,没太当回事。
徐颂意抱着琵琶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什么亮闪闪的发饰。她把话筒调了调,往高脚凳上一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枝栀子花落在了金粉堆里。这满场的灯红酒绿,到她跟前,好像都淡了几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哟,琵琶?百乐门什么时候改茶楼了?”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两声,酒杯碰了一下。
徐颂意没看台下。她低头调了调弦,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几个散音落下来,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定神。
然后她开口了。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琵琶声从她指尖流出来,就一把琵琶,一个人声。清清淡淡的,像一阵夜风从台上吹下来。
聊天的声音小了。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尖细的、吊着嗓子的唱法,是沉下来的,带着一点懒,一点淡,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跟前面那些歌女完全不是一路。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
郑经理原本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听到这儿,他的手停了。他下午面试的时候听过她清唱,知道她会唱。但站在台上和坐在办公室里是两回事。这姑娘上了台,比在办公室里还稳。
而且这首歌他没听过。不是昆曲,不是小调,这歌的路数跟百乐门里唱过的所有歌都不一样。
但它好听。说不上来的好听。
最后一个音落下,琵琶声止。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了。不算热烈,但每个鼓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吃惯了大鱼大肉,忽然喝了一口清茶。
郑经理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知道,试唱的规矩是唱一首。一首就能看出深浅。这姑娘刚才那首歌,已经够了。够稳,够新,够抓人。
但他没说话。因为他看见徐颂意没有下台的意思。
她调好弦,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了一点兴致。
“再唱一首。”
不是请示,是通知。
底下的报幕员愣了一下,回头看郑经理。郑经理犹豫了一秒,摆了摆手——让她唱。
台下有人鼓起掌来,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刚才那首歌把场子静下来了,这会儿大家都有点好奇:这个抱琵琶的姑娘,还能唱出什么来。
徐颂意的手指搭上琵琶,指尖拨过琴弦。
这次的前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节奏更鲜明,旋律像水一样往下淌。那个调子一出来,乐队的几个人同时坐直了,他们没听过这种旋律走向。
然后她开口了。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第一句出来,郑经理的眉毛跳了一下。
跟刚才那首又不一样。刚才的《声声慢》是清淡,像一盏清茶;这首的旋律却有一种推力,不疾不徐,稳稳地往前推着走。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这句一出,台下那个之前笑“弹琵琶”的人,嘴张了一半。
他听过琵琶弹唱。但从来没人把琵琶写进歌词里,还唱得这样理所当然。像是这把琵琶不只是在伴奏,它本身就是歌的一部分。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副歌一起,台下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碰杯的,不碰了。刚才还在聊天的,不聊了。连端着酒的服务生都站在过道里,忘了走。
郑经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的歌女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他知道什么歌能让人鼓掌,什么歌能让人起身。但这首歌——它让人安静。满场子的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蔓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最后一句落下,琵琶声收住。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刚才那轮热烈得多,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常客站起来鼓掌,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了。
乐队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冲着台上竖了个大拇指。
郑经理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仰头看着台上的徐颂意,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笑。
“雪梨小姐,咱们再聊聊?”
郑经理把徐颂意请到角落的雅座,亲自替她拉开椅子,又吩咐服务生端两杯好茶来。坐定之后,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
“雪梨小姐,您今晚……可是给我上了一课。”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头一回见到试唱能把场子唱成这样的。”
徐颂意笑了笑,等他往下说。
郑经理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呢,咱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唱得好,这是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的。但是您提的那几个条件——一晚两首,不陪酒不陪聊,唱完就走……”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这在百乐门,还真是头一遭。”
徐颂意不紧不慢地说:“郑经理,规矩是人定的。”
郑经理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歌,您唱两首,行。但是唱完了,您别急着走。哪怕不下台陪酒,在台上跟客人们说两句客气话,互动一下,总可以吧?”
徐颂意摇了摇头:“我说了不陪聊,就不陪聊。台上台下都不陪。”
郑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工钱呢?您开个价。”
徐颂意伸出两根手指:“一首这个数。两首翻倍。当天结。”
郑经理瞟了一眼她的手指,眉毛抖了一下:“您这价钱,比我们这儿最红的歌女还高。”
“值不值,您今晚已经看见了。”徐颂意的语气很平,“再说了,我可以保证,这样的歌除了百乐门,其它地方他们听不到。”
郑经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桌子:“行,就冲您这句话,我赌一把。”
“那您这……”郑经理想了想,又试探着问,“总得有个由头吧?客人问起来,雪梨小姐凭什么这么大牌面,我怎么答?”
徐颂意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您就说,雪梨小姐的嗓子金贵,精力有限。与其场场都唱、曲曲都陪,不如一晚就好好唱两首。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您比我懂。”
郑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说的每句话,虽然让他牙痒痒,却都有她的道理。尤其是这句“物以稀为贵”,简直是替他把抬价的幌子都备好了。
徐颂意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您的乐队得借我用用。光一把琵琶不够,有几首歌我需要跟他们打配合。”
郑经理一听,连忙点头:“没问题,这个好办。雪梨小姐什么时候有空,随时过来。下午场子空着,您想怎么排就怎么排。”他想了想,又殷勤地补了一句,“您要是把谱子写好,提前给他们,让他们先练着也行。”
徐颂意点点头,没再多说。
郑经理看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站起来,伸出手:“雪梨小姐,合作愉快。”
徐颂意握了握他的手,站起身。
走出百乐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潮热。
林婉音走在她旁边,笑着看了她一眼:“这下看来真要成歌星了。”
徐颂意仰起头,看了一眼百乐门那三个大字,嘴角弯了弯。
“还早呢。”她说,“先唱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