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真相（一）

老郑很快就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是侦缉处的一个老兵，跟了陈绍衡七八年，办事一向稳当。此刻他军装汗透了贴在背上，进了门也没敢先开口，等着陈绍衡问。

周明退到一边站定，一言不发。他是副官，这种场合他该在场，但轮不到他开口。

陈绍衡把那份报告往桌沿推了推。

“你亲自查的？”

“是。卑职带了三个人，前后查了快两个月。东阳，桐城，上海——能查的都查了。”

“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你都认？”

“都认。”老郑的声音很肯定。

陈绍衡靠回椅背，点了根烟。火柴甩灭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火柴头断成两截，落在桌面上。

“说说吧。”

老郑应了一声：“司令，卑职先去的东阳。到了那儿之后直接去了林家村。村里人提起海妹——就是太太的生母，都还有印象。她是林老爷正室马氏的陪嫁丫鬟，打小就在林家。据说她本来有个相好，叫阿全，两家日子都定了，就等她年限到了马氏放人。可那年马氏怀了孩子，林老爷从上海回来，说上海这边已经有了一房妾室。马氏怕上海的姨太太得宠，就叫海妹去伺候林老爷。”

陈绍衡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没有中断。

“后来就有了太太。奇怪的是，林老爷后来举家迁往上海，却没有带海妹母女走。村里人议论不少，可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更怪的是，过了几年林家村修族谱，林老爷带着家眷回来了一趟，走的时候依旧没有带上她们。海妹连林家的宅子都没住上，一直住在她娘家哥哥的屋子里。她哥哥早年病死了，房子空着，她就一直住在那里，直到去世。”

陈绍衡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老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司令，像林老爷这样的人家，待一个下人都不至于如此薄情。卑职打听到，林家老宅有个看门的老佣人，林老爷每年都寄钱回来，他孩子读书的束脩也是林家出的。可海妹……一个给自己生过孩子的女人，却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着实有些奇怪。”

陈绍衡的手指停了。

“海妹在乡下，带着一个女儿，没有男人撑场面，日子很不好过。可她那个身份，说是林老爷的人吧，没名没份；说不是吧，她又确实给林家生了孩子。村里人背后议论的多，但大抵是同情她的。没有男人的女人，在那个地方活不下去。多亏了一个人——”

“阿全。”陈绍衡替他说了。

老郑点了点头。“是。阿全没有嫌弃海妹。这些年，她母女俩的吃穿用度，地里的活计，多亏了阿全。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他没敢说“两个人清清白白”这种话。在乡下那种地方，一个男人常年帮一个女人，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清白。他只是陈述他打听到的事实。

陈绍衡没有说话。

“后来阿全年纪大了，家里催他成亲。他拖了几年，终究拗不过，娶了一个叫松梅的女人。松梅不能生育，从阿全的哥哥阿寿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但阿全跟海妹的事，整个村子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陈绍衡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他不敢多看，低下头继续说。

“阿全早些年就走了。海妹过了两三年也得病去世了。海妹去世的那段日子，太太伤心得很，又染了风寒，人烧了好几天，水米不进。村里人瞧着怕是熬不过去了，连后事都替她预备下了。她母亲坟土未干，族里的人甚至盘算着，索性将她们母女葬在一处，也好有个伴。。”

老郑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好了。”

“忽然？”

“是。烧退了，人醒了。但是……”老郑斟酌了一下措辞，“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左右邻居都不认得，全忘了。大家只当她是烧坏了脑子。没过两天，就被林家接去上海了。”

“另外，”老郑咽了口唾沫，“卑职打听下来，太太……并没有上过学。林家村那个地方穷，识字的人没几个，要读书得去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再说太太又是女孩，按村里的规矩，女子是不读书的。”

老郑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面的话该怎么说。“太太被接回林家，到她出嫁，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就嫁到陈府来了。一个多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是不够学会那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陈绍衡的神经上。

她不但识字，还会洋文。她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都说她是外室女，可她不像。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现在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老郑又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卑职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卑职查到，最初跟陈家议亲的，不是五小姐，是四小姐林婉茹。只是这位四小姐行事有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检点。据说跟一个叫潘江的男人来往过密。林老爷怕不好跟陈家交代，这才换了人。”

陈绍衡听到“换了人”三个字，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们两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陈家要军饷，林家要庇护，谁嫁过来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差别。他也懒得去费这个心。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初林家没有换人，那他这辈子，就不会认识她。

他娶的会是另一个女人。她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她。

沉默了片刻，陈绍衡又开口：“毛镜昭又是怎么回事？凭什么说他离婚是因为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