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真相(三)

第272章 真相(三)

老陈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绍衡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报告,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半边在明处,半边在暗处。

老郑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份还没说完的调查内容在心里又捋了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司令,卑职查毛家那边的时候,还查到一件事。”

陈绍衡没有抬头,只是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停住了。

“毛家老太爷和老太太,曾特地从桐城赶到上海来,住了不到十天又回去了。这一趟来得突然,走得也急。卑职觉得有些蹊跷。”他顿了顿,“毛家商号有个管事,嘴不算严。卑职请他喝了两顿酒,他透了底,毛家私底下,秘密调查过太太。”

陈绍衡抬起眼。

“为什么?”

“这个他没说。只说是老太爷的意思。但卑职推测,大概是觉得毛镜昭跟太太来往过密,老太爷和老太太亲自跑来,是来要个说法的。后来不了了之……大概是因为咱们陈家手里有枪,他们不敢往下深究。”

陈绍衡没有对这个推测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毛先生突然住了院。卑职去医院查过病历,不是普通的病。”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是中毒。”

陈绍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住。毛镜昭生病这事儿他知道,他还带着林婉音去探望过。他以为是寻常的病,没想到会是中毒。

“谁做的?”

“医院的说法是食物中毒。但毛家的管事私底下对听差的说是苏文投的毒。这位苏小姐大概是觉得自己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婆家又不肯替她出头,怕自己最终被休弃,一时想不开,做了这么件傻事。毛先生出院之后,就搬到学校宿舍住了。再后来……”他顿了一下,“就是离婚的事。”

老郑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

“司令,还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巧合。”

陈绍衡抬眼看他。

“之前卑职汇报过,太太离开乡下前,曾生过一场大病。”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毛镜昭那边,卑职查他的时候,竟也有类似的事。”

陈绍衡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卑职没有写进报告里,想着跟调查主题没有直接关系。”老郑沉默了一会儿,“毛镜昭是毛裕丰这一支的独子。毛家在桐城是大族,但毛裕丰这一房人丁单薄,只有他一个男丁。族里对他寄望极重,原本是要送他去北京读书的。可他十六岁那年夏天,突然病倒了——症状跟太太差不多,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药石无医,连做法事都用上了。”

“后来也是忽然就好了。但性子变了很多。据毛家下人说,以前这位少爷脾气可不小,对下人们不大客气。病好之后像换了个人,对下人格外有礼,话也少了。最怪的是——北京不去了。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病好之后自己提出要来上海。家里人拗不过,就让他来了。再后来,他就在沪江大学任教。”

“他家里在上海有根基?”

“有。毛家的宗族在上海有一些人脉,教育界、报界都有熟人。他在大学里教的是……叫思政。”

老郑一口气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明。此刻他在心里直犯嘀咕——这事儿真他妈棘手,一个弄不好得罪两个祖宗。但他知道必须得说,不说,日后出了事,他担不起。

“还有那个徐小姐。”

周明站在角落里,整个后背倏地绷紧了。老郑没有看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下汇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这位徐小姐,原来不叫徐颂意。她叫王二妮。她爹姓王,并不姓徐。一家人住在临近租界的棚户区里,家里孩子多,两个儿子都在沙场做苦力,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徐小姐排行老四,底下还有六个弟妹,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她十岁出头就在街头卖花,补贴家用。今年刚过完年,春寒料峭的时候,她在四马路口饿晕了。当时围了一圈人,有人上去探了探,说连脉搏都没了,像是饿死了。”

“后来路边有个茶水摊的老板娘心善,端了碗热水灌下去。灌到一半,人忽然咳了一声,醒了。”

陈绍衡没有追问,等着他往下说。

“醒了之后,她就不一样了。原来的王二妮,街坊都说她呆呆笨笨的,话说不利索,卖花的时候蹲在路边一整天也卖不出几朵。可醒来之后,人清明了,嘴也甜了,花也卖得快了。脾气也变了,以前家里人怎么骂她都不吭声,现在敢顶嘴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徐颂意。王家的人一开始还不习惯,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她怎么去的奶茶店?”

“这个查不太清楚。只听说她改了名之后就不在家里住了,说是外面找了活儿。我估摸着,是来了太太店里。”

“这徐小姐也是个能干的。原本王家穷得揭不开锅,她出来做活计以后,家里日子眼见着就好了。起先是三块五块地往家里送,后来越给越多,眼下每个月能拿回去三十个大洋,把左邻右舍都眼热得不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她……似乎跟家里人不亲,逢年过节也不回去。”

老郑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松了几分,像是在汇报一桩无伤大雅的闲事。

“对了,司令,这徐小姐挺有意思。”

陈绍衡抬眼看他。

“她现在在百乐门,可是真红。”

老郑那神情不像是汇报情报,倒像是街坊闲聊:“她每周就去唱两首歌,一首二十大洋,一晚上净拿四十。后来新世界那边来挖人,开价更高,百乐门的郑经理急了,主动给她涨。郑经理的原话是:哪怕一晚上给一百大洋,她的歌卖座,百乐门还是有得赚。”

“一百大洋?”

“是。这徐小姐的歌儿可不是一般的歌儿。你在别处听不着这样的调调。郑经理算过账,她唱歌的晚上,桌位提前两天订满,酒水销量翻一番不止。门口等着的黄包车能排到街口。百乐门开业这么久,还没哪个歌女有这个阵仗。”老郑顿了顿,“而且她只唱两首,绝不加场。不陪酒不陪聊,唱完就走。越是这样,客人越觉得稀罕。”

陈绍衡没有接话。他想起百乐门那个晚上,她的歌确实新奇。他抬头看了周明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这些事儿,你都知道吗?”

周明低声应了一声:“嗯。”

老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周副官,你大概只当她去唱唱歌,挣点零花。具体数目,你怕是没仔细问过。你这位女朋友,如今一个月光百乐门的工钱,至少三百大洋。前阵子还有《申报》的记者想采访她,好几家电影公司也托人来问,想请她去拍电影。不过……依我看,这些人应该都是被你周副官私下里悄悄挡回去了吧?要不然,徐小姐怕是早就红透上海滩了。”

周明被老郑当众说穿,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红,但站姿依旧笔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坦荡:“是我挡的。颂意年纪还小,心性未定。百乐门那地方鱼龙混杂,若是再让她去拍电影、登报纸,我怕她被那些虚名浮华迷了眼。总归,我不想她再抛头露面,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陈绍衡端起茶杯,在杯沿后面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这个副官,论挣钱的本事,比不上自己的女人,倒有空操心人家出入那种地方安不安全。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做得对。那个圈子是不干净。她既然是你的人,你多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绍衡把这三个人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他们三个人,三次濒死,时间不一样,地方也不一样,但症状很像。醒来之后,都像换了一个人。然后,这三个人聚到了一间奶茶店里,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聊天,带着一种旁人够不到的默契,做着他看不明白的事。

他把烟掐灭在烟缸里,开了口。

“老郑。”

“在。”

“你再去查查……沪江大学图书馆,北面书架上有什么。”

老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

“从现在起,太太那边的动向,你单独报给我,不经手任何人。”

“是。”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带去的人,嘴都给我封死了。”

“明白。”

“出去吧。”

老郑如蒙大赦,给周明使了个眼色,无声地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陈绍衡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

“周明。”

“在。”

“你去侦缉处领一套监听设备。拿那套德国产的,小,好安放。这事你让宴清去做。等奶茶店晚上关了门,让他亲自去一趟。”

周明看着陈绍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师座,监听她们……这不大好吧。这事儿要是被太太她们知道了……”

“怎么,怕你家那位要闹?”

陈绍衡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调侃,但很快便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那份报告摊在桌面上,该查的都查了,查不明白的,始终查不明白。他叹了口气。

“婉音不是那种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女人。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周明脸上。

“可她和毛镜昭之间,包括你那位徐小姐。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这些事,报告查不出来。”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反复思量过的结论,“我怕的是她们被人蒙蔽,卷进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里。”

“我如今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比我清楚。我不怕谁在战场上跟我动手,怕的是有人从她身上下手。”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军务分析,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让你装监听,不是要捉她们的短,是要在她们出什么事之前,先知道。”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民国娇宠:冷峻长官的现代小娇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72章 真相(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