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内子年幼
孔德一在奶茶店又坐了三天,终于坐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间店里是个多余的人。账本他重新做过,可林婉音和徐颂意都不用他那套。他试着插手采购,林婉音说“已经定了”;他试着管管人事,春兰笑眯眯地说“孔先生您歇着,这些活儿我们自己来就行”。他像个被请来喝茶的客人,茶倒是有人续,可这间店里的所有事,都客客气气地绕着他走。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军营。没有提前打招呼,卫兵通报之后,他进了陈绍衡的办公室。
陈绍衡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公文,像是一时没有注意到他进来。孔德一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坐,只是立在书桌前,语气平直:“大少爷,太太身子已经无碍了,店里那边……也用不上我。我想着,还是回军需处去。”他说得客气,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陈绍衡放下公文,抬眼看他,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一下,目光从孔德一脸上慢慢滑过,然后开口,语气不算重:“怎么,奶茶店的差事不合心意?”
孔德一摇了摇头。“不是差事不合心意,是小的在那儿实在帮不上忙。奶茶店里边……太太和徐姑娘自己有主意,我确实插不上手。”
陈绍衡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孔叔,内子年幼,做事想一出是一出,难免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孔德一听到“不懂事”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林婉音在店里跟供应商谈价钱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角落里翻账本时不紧不慢的节奏——那可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会有的姿态。
陈绍衡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他听不太明白的东西:“孔叔,您怎么说也是陈家的老人了。管得了军需,一个小小的茶肆倒难住您了?”
孔德一垂着眼,没有接这个激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少爷,太太和徐姑娘那边……她们那一套,我看不懂。进货、存货、算利润,她们用的法子跟我这几十年用惯的不一样。我待在那儿帮不上忙,反倒碍手碍脚。”
陈绍衡听完,看了孔德一一眼,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推脱。
“孔叔,”陈绍衡开口了,声音不重,“您也是老江湖了,出去谁不敬您一声孔老?这世上还有什么阵仗您没经过?”
孔德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婉音再有本事,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丫头。你把她的东西接过来就是,不用把店做得多大,维持原状,对她有个交代就行。办好了,你回军需处,我给你记一功。”
孔德一听完这话,心里叫苦不迭。大少爷啊大少爷,您怕是对自己的夫人不知情吧?少奶奶那手段、那气魄,哪里像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陈绍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公文上,又继续说:“婉音现在年轻,觉得做生意有意思,由她折腾一阵子也无妨。可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耗在店里。”他抬起眼,看着孔德一,目光平静,“往后她总要生儿育女,总要守着这个家。店里那些事,迟早要有人接手。”
孔德一站得笔直,没有接话。他听得出陈绍衡话里的意思——不是“帮忙”,是“接管”。不是暂时的,是长远的。
陈绍衡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却不带商量:“她现在只是闲得慌,等有了孩子,心思自然就收回来了。只是在那之前,店里的事还得有人盯着。我信不过别人,只能托付给你。”
他说完,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等孔德一接住这句话。
孔德一站在那里,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少爷,小的说句不该说的。少奶奶那样子,不像是在随便搞搞打发时间。她拿那个店当正经营生在做,每一笔账、每一道流程,她都门儿清。她不会乖乖把店交到我手里的。”
陈绍衡的目光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语调:“她不交,你就一点一点接。往后日子长得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孔德一站在书桌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绍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知道孔德一不是不想干,是觉得手里没刀,砍不了柴。
“孔叔,”他开口了,“你在军需处怎么管的人,以后在奶茶店就怎么管。你是陈家的老人,不是我派去看铺子的伙计。从今天起,店里的人都归你管,账你可以查,货你可以盘,流程你觉得不对就改。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孔德一低着头没说话。少奶奶说得清清楚楚——那家店是她自己的。大少爷在这儿发号施令,可您管得着吗?
陈绍衡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分量却很足:“你放手去做,出了岔子我给你兜底。你替我把她手里的活儿接稳了。她不宜操劳,那店让她太费神。至于其他的事,我另有安排。”
孔德一听到最后一句,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沉。大少爷嘴上说的是“不宜操劳”,可您让我去接她的账、管她的人、改她的流程——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她交权吗?还指望她高高兴兴地交?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应了一声:“明白了,小的尽力。”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绍衡又加了一句:“遇到难处,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周明。”
孔德一应了声“是”,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原先也觉得,一间茶肆能有多复杂?无非是进货出货、管管账目。可他去了才知道,那间店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不是“插不上手”,是根本够不着。
大少爷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转,意思他听得分明。可他心里想:这位少主,怕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样的太太。什么“内子年幼”——哪个年幼的姑娘,能把一摊子事撑得这么稳、这么不声不响?
他见过不少能干的年轻人,但那种从容和利落,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该有的气度。这要是个男人,就她这股子劲儿,怕是放进军中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这位少夫人,和那些靠着丈夫过日子、眼里只有后宅方寸之地的太太,根本不是一路人。大少爷说的那些安排,在孔德一看来,更像是他自己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