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皇族疑云
周明继续说:“在杭州,老一辈人都说,妖精最是重情。她们修行千年,或是为了报恩,或是为了历一场情劫,幻化人形,来到人间。好比那《白蛇传》里的白娘子——修行千年,化作人形嫁给许仙,给他生儿育女,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可后来她的身份被拆穿了,法海把她镇压在雷峰塔下,夫妻分离,许仙出家。好好一对夫妻,就这么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精怪一旦身份被识破,就留不住了。人妖殊途,知道了真相,缘分也就到头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陈绍衡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周明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笔直,看着陈绍衡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师座,求您……别再查了。万一她们真是……查到了,她们也许就走了。太太不会留下,颂意也不会留下。我不想她走。您也不想太太走吧?”
陈绍衡盯着周明看了半晌,一时语塞。然后他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半圈。
“周明。”
周明下意识把腰板挺直了。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陈绍衡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我们都是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人,你跟我说精怪?那个徐颂意……那个卖花女,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脑子呢?你这些年行伍经验呢?你那些仗都白打了?你把讲武堂的课、把战场上的见识全喂狗了?”
周明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眼睛看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不辩解,也不认错,就那么站着。
陈绍衡骂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无处着力。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绕着周明走了半圈,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他,声音低沉:“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故意拿‘精怪’这种话来堵我的口?”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周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陈绍衡看见了,没言语。他盯着周明肩头那一下细微的抽动,停了片刻,随后收回目光,退后半步靠住桌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顺手把烟盒递过去。周明迟疑了一下,陈绍衡又往前递了递。周明抽出一支,陈绍衡掏出打火机擦亮,两个人凑近那簇火苗吸了两口。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烟雾后面陈绍衡的眼神有点深。
“周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我给你挡过枪,你也给我挡过。咱们之间什么时候兴说假话了?你心里有事,就直说。你信不过我?”
这话不重,但比骂还让周明难受。周明张了张嘴:“师座,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陈绍衡接得很快,“你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跑来说精怪。你要么是真昏了头,要么就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他弹了弹烟灰,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像刀锋:“所以……她们几个不会真的跟皇族有牵连吧?”
周明重重吐了一口烟。他方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在陈绍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就松了大半。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里有种认命的味道:“我不知道,师座。可她们确实很奇怪。”
他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看着陈绍衡:“颂意她……颂意和太太,她们都知道《韩非子》《史记》《资治通鉴》这类书,谈起来头头是道,像是从小读熟了的。”
“什么?”陈绍衡的眉头皱起来,烟停在嘴边没吸,眼睛看着周明,等他往下说。
周明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师座,您说这世上什么样的家庭会教女儿家读这个?又得是什么样的先生才能教这些?”
陈绍衡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婉音平时就喜欢看书,许是无意间看过这些?”
周明摇摇头。他站直了身子,回过头来,脸色认真得近乎郑重:“这些书哪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能教女儿家读这些的,那得是家里有底气、有师承、有门路的。就算是乡绅家的小姐,从哪接触这些?读给谁听?将来嫁了人,跟丈夫谈帝王术?”
他每一句都问得实在。陈绍衡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周明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句句扎在陈绍衡心里:“除非,她们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家族需要一个女儿来顶门立户,从小当儿子养,请最好的先生,教最深的学问,读那些只有嫡子才有资格读的书。可这样的家庭有几个?但凡有儿子的,谁会让女儿学这些?”
他顿了一下,看了陈绍衡一眼,然后补了一句:“或者还有另一种……站在权力巅峰的家族,不就是这样培养女儿的吗?从小请饱学宿儒教导,让她们精通经史、熟读典籍、通晓时局,等长大了就送出去,替家族刺探情报、拉拢关系、影响决策……”
他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可她们的作风……不像是棋子。这才是我最害怕的。既不像继承人,也不像棋子。师座,你说这是什么?”
陈绍衡没有回答。周明继续说下去,手指夹着烟,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您再看看太太说她在霓虹国读书。林家村都被咱们的人翻遍了,村里几条狗我们都知道,可哪条信息提过霓虹国这个地方?那里穷乡僻壤的,又哪来的什么温泉旅馆?可太太来上海前从来没有出过村。这完全说不通。”
他把烟头摁进手边的烟灰缸里,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师座,如果颂意真跟皇族有瓜葛,我该怎么办?废帝现在在天津,身边围着一帮遗老遗少,天天做着复辟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女子,被卷进那种漩涡里去,如何脱得了身?”
陈绍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抬起头:“我不会让婉音沾上那些事。”他顿了顿,“我既然娶了她,我就得护着她。不管她是谁家的女儿,她既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的人。什么皇族不皇族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明:“监听组的人不能撤。撤了,她们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万一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们两眼一抹黑。这不是信不信任的事,这是……”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有些危险她们自己不知道,我们得替她们挡在前头。人先搁着,咱们自己看顾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走到周明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里有一种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我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在自己女人身边多待着点,比什么防身术都管用。”
周明把烟头摁灭,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