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冬衣
天冷下来后，林婉音便动了给店员们换冬装的心思。
她和徐颂意窝在三楼办公室里，头碰头商量了大半日，草稿纸废了十几张，总算把图样敲定了下来。
女店员上身是奶白色高领加绒衫打底，外罩一件奶茶棕的立领盘扣短马甲，下身配深棕色厚呢半裙，裙长过膝，微微A字摆，走动起来利落方便。男店员则是墨绿色对襟短工装夹克，内搭燕麦色高领棉衫，下面穿深灰收口棉裤，裤脚绑带一抽，既防钻风，人也显得精神。每人再搭一条浅米色羊毛围巾，左下方用深棕丝线绣着禧茶的logo——不张扬，可客人一眼便能瞧见。脚下再配一双黑色加绒布鞋，从头到脚，齐齐整整。
图样画好当天，林婉音便差人送去了余锦记。
过了几日，余锦记的周师傅亲自带着样衣和软尺上了门。样衣往三楼办公室一挂，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林婉音唤小翠先试了，小翠往那儿一站，春兰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不停：“这衣裳哪像做伙计穿的？出门都能当小姐了。我看比外面那些女学生还时髦好看呢。”
周师傅也捋着胡须直点头，笑道：“林老板，您这店里的工装，一看就精神。走在街上，十米开外就知道是禧茶店里的。”
接着他便给店员们挨个量尺寸。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软尺在肩背腰腿间游走，一个又一个数字记进册子里，忙而不乱。
“老周，给他也量量。”林婉音抬了抬下巴，指向站在角落里的宴清。
宴清怔了一下，没动：“太太，我……”
“冬天到了，店里的人都换棉衣。”林婉音语气平淡，“给你也做两套，换着穿。鞋子也要。”
宴清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不是店里的人，他的饷银是陈绍衡发的，他是陈绍衡的兵，是派来保护太太的。他没道理再拿太太的东西。可林婉音没给他推辞的余地，已经转过身去跟老周交代细节了。
“他的衣服跟店里的不一样。”她说，抬手比了比自己的颈侧，“领子要做到这儿，高一些。风才不会从领口灌进去。他冬天在外面站的时候多，领子矮了没用。”
赵宴清杵在老周身旁，像一截木头。老周让他抬胳膊便抬胳膊，让他转身便转身。软尺贴着他的肩、他的手臂、他的腰，绕过去，又绕回来。林婉音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一边看一边说。
“袖长再加半寸，”她的声音稳稳地响起来，“他手长，衣服短了不好看，也不方便。”
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尖过了大腿中段。他素来知道自己手长，但从未有人留意过他的手。她竟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颜色要深灰的，耐脏。”
“兜要多做两个，里外都要。外面的兜大一些，能放东西；里面的兜贴肉，放要紧的。”
“裤子上也做一个兜，位置靠外，不显眼，但伸手就能够到。”
老周停下软尺，抬头问道：“林老板，裤子上这个兜，做什么用？”
林婉音看了宴清一眼，语气极淡：“插匕首。”
赵宴清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想到了他需要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一把伸手就能够到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一股热气满到喉咙口，满得眼眶都发烫。这辈子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没有人给他做过衣裳，没有人留意过他手长、领口灌风、冬天在外头站着。活了二十年，这是头一遭有人把他当个活生生的人来疼。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线。他不能在这里失态。老周还在他腰上量着，软尺勒过腰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呼吸都在微微发抖。
林婉音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仍在对老周细细交代：“还有，腋下、肩膀、膝盖都要加厚，双层布料，针脚密一些，这样抗造，不容易磨坏。”
顿了顿，她又说：“他的鞋不要布鞋，给他做靴子。他当兵的，一天到晚在外头走动，布鞋不抗造，没两个月就得坏。”
她扶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脚上，脑子里想的却是现代军靴的模样，尽量往那上头靠，叮嘱得愈发细致：“脚的尺寸要量准，鞋子一定得合脚，行军走路才不累。”
老周连声应着，蹲下去给宴清量脚。林婉音又说：“靴子要黑色的，牛皮面，防水。底子用橡胶的，厚，但不能沉，走起路来不响。高度刚好护到脚踝上头一截，裤腿能塞进去，用靴带收紧。鞋垫也要做好，冬天做两双厚些的羊绒鞋垫，等天热了，抽了鞋垫也能穿。”
她想了想，又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纸，坐下，刷刷画了几笔，递给老周看：“就是这个样子。靴口到这里，底子到这儿，鞋底要软。他平时要跑要跳，不能碍事。”
老周接过纸，对着图样端详了半晌，又抬眼看看宴清，再看看手中的图纸，最后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林老板，我在成衣行做了近三十年，见过的主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讲究料子，有人讲究样式，可像您这样，把一个人穿衣穿鞋的里里外外都想到、算到的，当真是头一回见。您手里这张纸，比我们铺子里的老师傅画得还细致。您要是不开店，去我们余锦记做师傅，我们东家都得给您腾地方。”
林婉音笑了笑，把图样折好递还给他：“周师傅，您别捧我。我就是纸上谈兵。做，还得靠您的手艺。”
周师傅将那张纸仔仔细细收进怀里，又朝宴清点了点头，那神色像是在说：小子，你好福气。
赵宴清依旧杵在那里，像根木头。他偏过头，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脸，随即重新站直，目视前方，按着老周的指令机械地转身、抬臂、放下。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还在轻轻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