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父子交锋
陈绍衡前脚刚进公馆,后脚就被冯副官拦住了:“大少爷,参议在书房等您。”他脚步顿了顿,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门半敞着,陈伯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茶杯盖子。
陈绍衡进了门,叫了声“父亲”,在对面坐下。
陈伯荣也没抬头,先吐了口烟,才说:“曹德发派了管事来,给府里送了些东西,说是给女儿添些日用。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该有个说法了。”
陈绍衡没接话。
陈伯荣把烟灰往桌角磕了磕,这才抬眼看他:“我跟他说你近来军务忙,等过了这阵再说。可这事儿老拖着也不是办法。人都住这么些天了,曹家那边面子挂不住,底下人也在看。实在不行,就过一下礼,摆两桌酒,给个名分。简单得很。”
“过一下礼?”陈绍衡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冷不热。
“不然呢?”陈伯荣一脸理所当然,“曹德发要的就是这个。你给他个名分,他往后在嘉兴腰杆子就硬了。反正人已经住着了,给个妾的名头,又不影响什么。婉音那边……你还没跟她说?”
陈绍衡把茶杯盖子往杯口一搁,瓷片碰出一声脆响。
“谁都不许去婉音面前胡说八道。”
他说得平静,可陈伯荣太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皱了皱眉:“可你也不能光晾着人家吧?曹德发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陈绍衡声音里终于透出不耐烦,“人是他硬塞来的,我没收,也没碰。我给他面子他该接着,别蹬鼻子上脸。今天要是摆酒认了这门亲,明天他就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嘉兴横着走。到时候他惹出烂摊子,我替不替他兜?”
“再说,现在南边自己乱成一锅粥,老蒋都下野了,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曹德发那点盐税,有它不多,没它不少。索性把人给他退回去,干净。”
陈伯荣一听就火了,把刚端起的茶杯重重一搁:“你说得轻巧!人都进府这么多天了,你现在往回送,不就是告诉全上海你睡完了不认账?你说你没碰她,谁信?人一退回去,曹德发脸上挂不住,一准翻脸。回头满世界说你刻薄寡恩、糟蹋人家闺女。这话传出去,好听?”
陈绍衡沉默了一下:“要不……送崇武那儿去。”
陈伯荣正在端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半。他抬头瞪着儿子:“你是疯了不成?你不知道崇武后院那些女人是干什么使的?你这不是打曹德发的脸,你是把他脸皮揭下来当鞋垫踩!”
陈绍衡没吭声。他知道老头子说得对,可他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陈伯荣语气也冲了起来:“摆两桌酒怎么了?天能塌?你堂堂一个中将,纳个妾还得跟媳妇请示?正房是正房,妾是妾,两码事!你就摆两桌酒,碍不着她的位置。她要真是个懂事的,就该替你张罗,而不是让你在这儿为难!”
陈绍衡一直没还嘴。他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收拢,最后忽然抬起头,说了句:
“要么……你纳了她?”
屋里猛地安静下来。
陈伯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在外面反正也不多这一个。”陈绍衡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收了,曹德发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陈伯荣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他这辈子在外面有没有人,家里人心知肚明,但从没人敢在明面上捅破。父子之间向来是“知道但不说”的默契,如今被儿子当面掀了桌子,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都哆嗦了。
“你……”他指着陈绍衡,指头都在抖,“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陈绍衡没躲,也没低头。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也不想收。横竖都是一顿骂,不如把话挑明。
“那你说怎么办?”他看着他爹,“纳妾我不愿意。退回去,曹德发要闹。送崇武那儿,你又说我打他脸。那就继续放着。他急,让他急去。我陈绍衡还没到被人逼着纳妾的地步。”
他顿了顿,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目光冷下来:“还有,谁要是敢在婉音面前走漏半个字,我饶不了他。”
陈伯荣盯着儿子看了两秒,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倒是护得紧。”
陈绍衡没再说话,拿起军帽,转身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陈伯荣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最后抓起桌上那包烟,抖出一支,连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脸在烟雾里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娘个腿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儿子,还是骂曹家,还是骂这糟心的日子。
陈绍衡从陈伯荣书房出来,心里烦,脸上却不显,只把步子迈得又沉又急。
拐过回廊时,正好撞见孙大夫。孙大夫看见陈绍衡,停下脚步,微微欠了欠身:“大少爷。”
陈绍衡点了点头,本想就这么过去,脚步却顿了顿,又转回来:“孙大夫,婉音的身子调理得怎么样?”
孙大夫直起身,笑得倒也松快:“少奶奶身体底子好,气血充盈,肝肾不虚。按这个底子,只要好好养着,用不了多久就能有喜讯。”
陈绍衡沉默了片刻,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孙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她这个月,能不能怀上?”
孙大夫闻言,手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一顿。他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着陈绍衡,欲言又止。他在陈家做了几十年家庭医生,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带兵的人,习惯了令行禁止,总觉得什么事都能按计划推进,只要下了命令,就该见成果。可女人怀孩子的事,哪是作战地图上能标出来的。
“大少爷,”他斟酌着措辞,“这事儿……急不得。少奶奶的身子正在调理,药也才吃了一个疗程不到。按我的经验,再养上两三个月……”
“什么叫急不得?”陈绍衡皱起眉,语气里已经透出几分不耐烦,“到底还要调理多久,你给个准话。”
孙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脸上多了几分郑重:“大少爷,有些话,我这个做大夫的本不该多嘴。但您既然问到这儿了,我就直说。光是少奶奶一个人调理还不够。少奶奶的底子是好的,可受孕这件事,不是单靠女人一方就能成的。男人也得看。”
他顿了顿,看陈绍衡脸色发沉,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您最近军营里公务繁忙吧?熬夜批公文是家常便饭,喝酒应酬也不少。这些对身子都有损耗。要真想少奶奶尽快怀上,光给她一个人喝药调理,不行。您也得把自己养好。”
“那如果我一定要让她这个月怀上呢。”陈绍衡懒得听这些,直接截住了话头,“有没有什么法子。”
孙大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行医四十多年,什么样的疑难怪症都见过,还是头一回被人用下军令的语气催着让女人怀孩子。他捋了捋胡子,表情有些为难,又不好直说“这事谁也不能打包票”。想了想,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大少爷,其实最好的法子,还是您自己。女人怀孕,不能光靠药。您要是真心疼她,就多陪陪她。夫妻多在一起,比什么汤药都强。”
陈绍衡脸色稍缓,可显然还是不满意。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到底不忍心把话说死,便又补了一句:“不过,从少奶奶这个月的脉象看,机会是有的,隐隐有些喜色。只是眼下日子还短,不好下定论。再等些日子,等该来的时候没来,那就是准信了。”
陈绍衡听完这句,眉头微微松开了些。他“嗯”了一声,像得到了某种可以暂时稳住阵脚的军情。他冲孙大夫道了声谢,转身便朝小楼方向走去。
孙大夫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大少爷,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怎么在这件事上,跟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似的。他以为冲锋号一吹,山头就是他的。怀孩子哪里是攻城略地,那是看天意。可这话,他没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