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毛脚女婿
临近冬至,上海下了一场细密的冬雨。
周明挑了个上午,从营里出来。手里提着两条腊肉、两瓶花雕酒,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糖和糕点。他是算着日子去的王家。冬至是大节,这时候送礼不唐突,又不到正式下聘的时候,两边都有进退。
他本想让颂意带他一道去,但以颂意那德行,八成没戏。可不跟人家爹妈打声招呼,就带人家闺女去杭州,于礼上怎么也说不过去。他便自己提着东西去了。
棚户区的巷子窄得并排走不了两个人。周明穿着便装,厚呢大衣裹着高挑挺拔的身形,走在灰扑扑的矮墙和滴水的屋檐之间,格外打眼。巷口几个洗衣的妇人停了手里的活计,眼睛追着他走出老远。他沿途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王家门口。
王家贵刚收车回来,正蹲在门口洗手。远远看见巷口一个笔挺的身影朝这边来,眯眼一认,手里的布巾子差点掉进水盆里。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迎上去接礼,嘴里连声道:“周副官,你怎么来了,这……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周明把东西递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快冬至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随即又笑着补了一句,“伯父别见外,叫我周明就行。今儿不当差,就是私下来看看二老。”
王家贵听了一愣,脸上的局促又深了几分,搓着手不知该应什么:“这……这怎么好。”
“您是长辈,直呼名字就是本分。”周明语气平和,却很认真。
王家贵这才松快了些,忙不迭地让开身:“那……周……周明,快进屋坐,外头冷。”
巷子里隔壁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门缝窗角都探出脑袋来。有个婆子大声问:“老王头,你家毛脚女婿来了?”王家贵听见了,没应,只是拎着礼把周明往里让,嘴里喊着:“孩儿他娘,快,泡茶。”
王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外头动静,慌慌张张地出来。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自家窄门里,一时不知该先擦手还是先搬凳子。最后是徐颂意的几个弟妹从里屋跑出来,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又伸着脑袋偷偷看。
几个孩子堵在门口,像几只警惕的小猫,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肯退开半步。周明蹲下身,把手里那包糖往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很轻:“这是花生糖,你们吃过没有?拿去分着吃。”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黑乎乎的小手飞快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了谢。另外几个孩子见状,也争着伸手往油纸包里探,不一会儿就把周明围了个结实。
王母从灶间探出头来呵斥:“别缠着客人,一边儿去!”又对周明歉然一笑,转身去张罗茶水。王家贵把烟杆往腰上一别,从墙角拉过一把竹椅,用袖子擦了擦,招呼他坐。
周明在堂屋坐下。那椅子有点摇晃,他坐得笔直,没半点嫌弃。王母把家里最好的茶端出来,他双手接了,喝了一口,说好喝。王母拘谨地笑了一下,说就是街口买的碎茶叶末子,您不嫌就好。
周明捧着茶碗,语气诚恳:“伯母说哪里话。大冷天能喝上口热茶,比什么都强。我在营里常喝白水,今儿这茶已经很好。”
王母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局促散了些,嘴角也带上了一点笑,忙让他坐着,自己又转身去灶间忙活了。
寒暄过后,王家贵把烟杆点着,抽了一口,看着周明,像是在盘算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周副官,你今天来,不光是送节礼吧。”
周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坐直,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伯父,这次来,一是送节礼,二来,还有件事想跟二老商量。杭州那边冬至祭祖,我爹娘来信说想见见颂意。我也觉得,该带她回一趟杭州,让二老看看。不是正式提亲,就是先见个面,彼此认认脸,把礼数走一走。正式的事,等过了年,我再请媒人登门细说。”
王家贵没说话。他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又抽一口,半晌才开口:“你家里……知道颂意的事吗?你家是高门大户,我们这样的人家……你父母,能点头吗?”
周明说:“我写信回家禀过了。我家不是那种古板人家,况且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他没说家里其实还没明确应允。
王家贵听了这话,神色稍缓,但也没松口。他抽着烟,眯眼看向门外昏暗的天。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副官,你这份心意,我瞧得出来。可颂意她……现在主意大,不爱受人管。她的事得她自己点头。”
接着王家贵就不说话了。周明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张了张嘴,正想再问,王家贵却忽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待客的笑:“周副官,你大老远跑一趟,带了这么多东西,哪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家里没什么好菜,粗茶淡饭,你莫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
周明连忙站起身,欠了欠身:“伯父太客气了。您别特地张罗,家里有什么我吃什么,别把我当外人。”
王家贵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连声道:“不张罗,不张罗。你坐,你坐。”他说着便扭头朝灶间喊,让王母把家里藏着的几个鸡蛋摸出来,再去巷口赊半斤肉。王母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往灶间去了。
饭桌上,几杯黄酒下肚,气氛松快了些。孩子们每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着,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母坐在灶台边,一边给最小的丫头喂饭,一边拿眼睛瞟着周明,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年轻人坐在这间破屋子里,端着豁了口的碗,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饭吃得香,酒也喝得实在。
王家贵又给周明倒了一碗酒,自己也灌了半碗。他借着酒劲,指了指漏风的屋顶和挤在墙角的孩子,把压在心里的难处一件一件往外倒:“周副官,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家,就是这么个样子。颂意她三姐,刚被婆家赶回来,孩子没保住,人还躺在床上。颂意出了钱在治,命是保住了,可往后还得养。她大哥、二哥没什么正经本事,挣一天也就够自己糊嘴。如今年纪都到了,该说亲了。娶媳妇总得有两间像样的屋子,再摆几桌酒。七七八八算下来,少说三百块大洋。靠我这两条腿拉车,拉到死也凑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周明,目光里有窘迫,也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我也不瞒你。过了这个冬,我不打算再拉车了。腿不行了。再拉下去,这条命怕真要交代在车把上。可我要是不拉车,这一家老小,靠什么活?颂意每个月往家里拿三十块,这个家都是她撑着的。她要是跟你走了,我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