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三堂会审
周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大宅，门楣高阔，庭院深深。徐颂意跟着周明走进去，一路穿过天井、回廊、花厅，两旁的佣人垂手而立，目光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翻领衬衫，深蓝色过膝裙，衬衫下摆束进裙子里，腰身收得干净利落。脚上是一双圆头黑皮鞋，外面罩一件厚厚的米白色开领毛衣，头发用红绸带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清爽得像一株刚从春风里拔出来的小白杨。这身打扮在上海法租界是再寻常不过的女学生装扮，可放在杭州城这座三进深的老宅里，就显得格外扎眼。
到了正厅，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母坐在主位，旁边是周明的几个婶子和姑母。两个大嫂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有几个年轻女眷挤在角落里，说是来帮忙沏茶，其实是来看热闹的。周母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暗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保养得宜的手指端着青花瓷盏，目光从徐颂意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在她那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红绸带上停了半秒，又移到那截露在堆堆袜外面的小腿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透出一种冷淡而审视的微笑。佣人端着茶盘无声地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
徐颂意当时就想笑。这种姿态她见过，在现代那些豪门剧里，只不过那是演的，眼前这位倒是真的。
周明刚要开口介绍，周母已经先出了声，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徐小姐远道而来，辛苦。家里简陋，莫要见笑。”嘴上说“见笑”，表情却半点没有“见笑”的意思。
徐颂意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不辛苦。周明一路上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不露怯，同时把话题的焦点不动声色地拉回了周明身上——是你儿子请我来的，不是我上赶着来的。
周明又给徐颂意一一介绍了屋里的女眷。徐颂意真心觉得好笑，这阵仗，搞得跟三堂会审似的。在座的有周明的婶娘、大嫂，还有两位表姑母，清一色的深色旗袍配翡翠耳环，坐姿端庄，笑容标准，目光锐利。
二婶最先开口，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远亲：“徐小姐，府上是哪里呀？”
“上海的。”徐颂意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语气不卑不亢。
“上海好，上海是大地方。”二婶又问，“徐小姐家在上海是做什么营生的？令尊在哪里高就啊？”
徐颂意放下茶盏，坦然道：“我父亲拉黄包车。母亲在家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
二婶明显地僵了一下，看了周母一眼。周母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送到嘴边。
二婶很快又换上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徐姑娘模样生得真好，今年多大了？属什么的？”
徐颂意放下茶杯，规规矩矩地答了：“今年十六，属猪。”
二婶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的生辰？”
“秋天，九月十二。”
话音刚落，三婶在旁边接了话，语气比二婶更随意些，像是在聊家常：“徐姑娘读过什么书？女红学过没有？”
“女红没怎么学过。不过我会算账，正经学过会计，管一家店的账目没什么问题。”她说“会计”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项很普通的技能，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几个婶婶交换了一下眼神。读过书的姑娘她们见过不少，但开口说“会计”的，这还是头一个。这个词像是一种很实际的、能当饭吃的东西。
这时，三婶家的小女儿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徐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是上海买的吗？上海是不是都穿这样？”
徐颂意转过头看她，笑了笑：“不是买的，是找裁缝定做的。我自己画了图样，让他们照着做，就按自己喜好稍微改了一下。”
小堂妹听得眼睛更亮了，转头拽了拽母亲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想要”。徐颂意听见了，笑着说：“你要是喜欢，下回我给你带一套。”
三婶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倒会跟人要东西。”又转回来跟徐颂意说，“这孩子就是爱新鲜。”
气氛松快了不少，连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嫂也微微弯了弯嘴角。三婶顺势又起了个话头：“徐姑娘平时在上海，闲暇都做些什么消遣呀？”
徐颂意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消遣啊……平时喜欢去百乐门唱唱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在说去公园散个步。没有任何闪躲和心虚，也没有说完之后急着解释，甚至还低头喝了一口茶。但在座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徐颂意身上，飘到了主位上端坐的周母那里。小堂妹还懵懵懂懂地拽着母亲的袖子问百乐门是什么地方，被母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们当然听说过百乐门。哪怕杭州离上海隔着几百里，那个名字也早就随着报纸和流言传进了这座老宅。在她们的认知里，那不是唱歌的地方，是男人去找乐子的地方。正经人家的姑娘，连路过那里都要绕着走，更别说站到台上去唱歌。在她们眼里，站上那个舞台的女人，和妓女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周母把手里那盏茶重重地搁回桌上，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很冷、很沉的目光看向周明。像是在说：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
周明坐在徐颂意旁边，心里咯噔一声，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胸腔都在往下坠。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母亲会挑剔她的出身，会嫌弃她家境贫寒，会说她性格太跳脱。可他偏偏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他忘了提前跟她说，在杭州老宅里，“百乐门”这三个字是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