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好巧
第二天,张慕尧去了禧茶。
轻车简从,只带了副官赵平,穿着便装,像寻常顾客一样推门进去。他先在柜台点了一杯招牌奶茶,然后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家店。
这地方倒新奇,跟上海滩所有的茶楼都不一样。茶好,装修也讲究,连伙计的做派都跟别处不同。
他坐了好一会儿,没见着徐颂意。正想着要不要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徐颂意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印好的卡片,上面画着雪花和铃铛的图样。她走到柜台后面,拍了拍手,把几个伙计叫过来。
“圣诞快到了,咱们搞点新花样。”她把卡片一张一张摆开,“从下周开始,热饮全部换杯子,用红杯。杯套上贴这个贴纸,雪花、铃铛、圣诞树,一共四种,随机贴。跟客人说,集齐四种可以换一杯免费奶茶。”
小翠凑过来轻声说:“那成本是不是高了?”
“杯子贵一点,但客单价上去了。你想想,一个客人本来只点一杯,看到别人集贴纸,他会不会多买一杯?”徐颂意把卡片往小翠手里一塞,“念安堂那边送来的姜饼人饼干,配奶茶卖。单卖也行,套餐也行,套餐便宜一毛。”
小翠应声去了。徐颂意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张慕尧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徐小姐。”
徐颂意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穿着灰呢大衣,人很精神,眉眼间带着点客气的笑。她愣了一下。这人面生,从没见过。
“你是……”
“我姓张,张慕尧。”他微微颔首,“前些日子在百乐门听过徐小姐唱歌。那首生日歌,唱得真好,一直想当面道个谢。”
她心里先起了戒备。她在百乐门唱歌,歌迷虽然多,可鲜少有人知道她在奶茶店做事。这人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陈太太在法租界开茶肆,这事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我今天只是过来喝杯奶茶,没想到就这么碰上了。好巧。”
徐颂意一听,随即想起来了。周明的大客户。百乐门二楼那个包厢,每回都坐正对舞台的位置,花和红封一次比一次厚。她一直没见过人,只听郑经理转述过,心里还琢磨,这么个砸钱法,八成是个四十来岁、肚满肠肥的中年老板,家里开着银楼或者纱厂,闲得没事干,跑来捧个小歌女解闷。
没想到真人站在跟前,竟这么年轻。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穿得也体面,往那儿一站,倒像个学堂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她心里就想:这八成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跑出来挥金如土的。这个年纪,这个排场,不是家里开了银行,就是爹是个什么大官。这种人她见多了,富二代,家里有矿,给女主播刷火箭。
不过人家到底是真金白银送来的,该谢还是得谢。她脸上露出笑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原来是张先生。您太客气了,每回都送那么大的红封。我都分给乐队和伙计们了,大伙儿可高兴了,都说这位客人真大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真诚的谢意,没有半点敷衍。她是真觉得这人出手阔绰,该谢。
“今天既然来了,我请您喝一杯吧。”她转头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小翠,来一套姜饼人奶茶,热的,多加一份奶盖。”
又转回身,朝张慕尧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坐这儿行吗?这是我们店里刚推的圣诞新品,还没正式开卖呢,您算是头一个尝的。顺便也给我们提提意见。”
张慕尧笑了笑,在窗边坐下。小翠很快端了奶茶过来,杯口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盖,旁边搁着一块人形饼干,烤得金黄,用糖霜点了眼睛和扣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盖咸甜适中,底下的茶汤还是那股清冽的茶香,混着一点姜饼的焦甜,意外地搭。他又拿起那块姜饼人咬了一口,酥脆,不腻。
“怎么样?”徐颂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还行吧?”
张慕尧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好喝。比那些洋人咖啡馆强多了。”
“那当然。”徐颂意下巴一扬,毫不谦虚,“我们这儿的奶茶,上海滩独一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做生意的熟稔,又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亲近:“您每回都定包厢,我还没当面跟您道过谢呢。谢谢您喜欢我的歌。”
张慕尧微微挑眉,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利落劲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急着接话,只点了点头。
徐颂意又说:“不过张先生……”
“嗯。”
“以后红封就别送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很坦然,像是跟一个熟客商量事情,“您来听歌,就是捧我的场,我谢谢您。可每回都送那么厚一沓,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唱我的歌,您听您的曲儿,大家高高兴兴的,不用整那些。”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拂他的面子,又把意思摆得清清楚楚。张慕尧听出来了,她这是嫌他花得太张扬。一个歌女,不收红封,还反过来劝客人省着点。这事儿搁在百乐门,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他还没开口,小翠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喊了一声:“小徐姑娘,糖厂的老许来了。”
徐颂意应了一声:“知道了,我马上来。”她转过头,朝张慕尧微微颔首:“张先生,那您先喝着。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张慕尧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看着她转身往柜台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柜台那边。
徐颂意手里拿着一摞单据。老许已经等在柜台前面了,搓着手,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那种讨好的笑。徐颂意走过去,连寒暄都省了,直接翻开单据,低头一行一行地对。她看东西很快,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偶尔停下来,用笔尖点着某一处,抬头问老许两句。老许凑过去看,连连点头。她也不多话,问完就继续往下看。
“这月糖价涨了?”她忽然问。
老许搓着手:“涨了一点,不多。”
“下月还涨?”
“这个……说不好。”
徐颂意没再追问,拿起笔在一张单据上写了几个字,又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钞票,点了两遍,递过去。老许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点头哈腰地走了。
张慕尧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着,嘴角那点笑始终没散。
台上的雪梨他见过,灯光一打,整个人在台上发光,像是天生该站在那儿的人。可眼前这个徐颂意,穿一件普通的毛衣,头发用红绸带随手扎着,站在柜台后面跟供应商讨价还价,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跟台上那个笑着比爱心的姑娘判若两人。两个样子搁在一起,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挪不开眼。
她又转身去跟伙计交代事情。一会儿指着货架说这个摆错了,一会儿又跑去后厨看新到的姜饼,整个人忙得像一只转个不停的陀螺,可每一步都稳,没有半点慌乱。
张慕尧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了。杯子空了,他还握在手里,没放下。
赵平从角落的位子挪到了他旁边,低声说:“少爷,快五点了。”
张慕尧没动,也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跟着柜台后面那个身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