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心湖微澜
晚餐时分,顾家餐厅里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映照着精致的餐具,气氛却算不上热络。
父亲顾世安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一旁的顾行知:“仁济医院那边,还适应吗?”
“还好。”顾行知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嗯。”顾世安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掌控感,“你在约翰·霍普金斯学了最顶尖的技术,回来就是要派上用场的。咱们家代理的这批美国最新式的手术器械和消毒设备,你在医院里要多用、多推广。只有你们这些顶尖的医生用出效果,其他医院才会跟风采购。这不仅仅是生意,也是推动国内医疗进步嘛。”
顾行知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又是这样。在他父亲眼中,他在世界顶级医学院数年的苦修,最大的价值似乎就是为家族代理的医疗器械“站台”和“开路”。
他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医院里目前最缺乏的是规范的流程和无菌观念。很多同仁甚至觉得反复消毒是浪费时间,比起引入新设备,普及科学的医疗理念更为迫切……”
“理念?”顾世安不以为然地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空谈理念有什么用?没有最新的设备药品支撑,你的理念就是空中楼阁。行知,你要务实一点。把咱们的渠道做大做强,让更多的医院用上真正有效的盘尼西林,这比你在手术室里救十个、一百个人都更有意义!”
顾行知沉默了。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自他回国后便如影随形。他怀揣着革新医疗的抱负,却发现周遭是盘根错节的旧习,甚至连自己的至亲,也将一切简化为冰冷的生意经。他空有一身所学,却仿佛一拳打在厚重的棉絮上,那种超前的认知带来的并非优越,而是蚀骨的孤独与挫败。
他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味同嚼蜡。母亲见状,适时地温声岔开话题,聊起些家常琐事。顾行知机械地应和着,心神却已飘远。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下午,在他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当他详细阐述“彻底清创”为何比单纯包扎更重要时,林婉音那双骤然亮起的明眸,里面是全然的信服与毫无保留的领悟。那种纯粹的理解与共鸣,那种因知识被真正“看见”并珍视而产生的慰藉,他在归国后的这段时日里,几乎已经快要忘记是何等滋味了。
这短暂的回忆,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倏然刺破了他心间沉积的阴霾。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翻涌的动容妥善掩藏。
这顿晚餐,再次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一边是家族期望他成为的精明商人,一边是自己内心渴望坚守的纯粹医者;一边是国内落后且固化的医疗环境,一边是他所信奉的、建立在严谨科学之上的现代医学体系。
他匆匆用完餐,起身告辞:“父亲,母亲,我吃好了,还有些资料需要整理,先回书房了。”
回到书房,他在宽大的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隅昏暗。他铺开雪白的绘图纸,取出专用的绘图笔和尺规,动作沉稳而专注。
“开始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唯有投入到具体的工作中,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现实的纷扰。
笔尖落下,勾勒出清晰而标准的人体轮廓,他仔细标注着血管走向与关键的按压点位,力求每一笔都精准无误。然而,当画笔细细描摹到手腕纤细的线条与关节微妙的弧度时,他的动作倏地凝滞了。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下午的那一幕——她倾身指向图纸,提出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时,那截从旗袍袖口中露出的手腕,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腕骨玲珑,线条柔美易折,仿佛一件精心烧制的薄胎瓷,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她那样聪慧剔透,一点即通,理解力远超常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若是寻常女子,只怕……”
他猛地惊醒,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彻底驱散。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强迫自己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桡动脉压迫点”那几个冷静的解剖学名词上,用坚实的专业壁垒将那悄然泛起涟漪的心湖重新镇压下去。
可是,情感的微澜一旦泛起,便再难彻底平息。在后续绘制骨折固定、伤员搬运这些示意图时,他投入了超乎寻常的耐心与细致。他反复斟酌线条,思考着如何用最简洁直观的笔触,让即便是不识字的士兵也能一眼看懂要领。
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隐隐期待,期待明日将这份精心绘制的图纸交到她手中时,能再次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光芒,能听到她带着那份独特真诚的语调说“顾医生,您画得真清楚”。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暖,随即又涌上一丝清晰的懊恼与自嘲。
当时钟的指针悄然划过凌晨三点,最后一张示意图终于完成。他疲惫地靠向椅背,就着灯光仔细审视这一晚的成果。专业的成就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在静静流淌。
目光落在图纸上清晰标注的每一个急救步骤,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带着冰冷的锐利,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顾行知,你在这里熬夜画这些,是为了救她丈夫的命。”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心里很不舒服。他烦躁地松开领口,觉得自己这番心思既可笑,又有些……不堪。
在灯下静坐良久,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极其仔细地将那一叠凝聚了心血与复杂情感的图纸边缘抚平,然后妥帖地收进了文件夹。
只是,当指尖触碰到光洁的纸面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清婉的声音,轻轻地唤着——
“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