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清晨的拉扯
晨光熹微,七点的钟声刚过,陈公馆在春末的朝阳中缓缓苏醒。
副官在楼下客厅里踱步,腕表的分针每走一格,都像在他心上敲了一记。出发的时间迫在眉睫,可楼上依旧毫无动静。他抬眼望向肃立一旁的仆人,从对方低眉敛目、屏息静候的姿态中得到了确认——参座竟尚未起身。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门内,陈绍衡其实早已醒了。
军人的生物钟让他在第一缕晨光透入时便倏然清醒,今日八点的述职会议像一记重锤悬在心头。然而,臂弯里的温软躯体,鼻息间萦绕的淡香,像一张无比舒适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微微收拢手臂,将林婉音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里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任性妄为的念头悄然滋生:“别管他……再睡五分钟。”
门外,副官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做过比这更煎熬的事了。
叫参座起床?这差事比直面枪林弹雨更让人心慌。他光是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脸颊就已开始发烫,仿佛能穿透门板窥见里面的温情缱绻。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屈指用指节极轻、却又足够让里面听见的力道,叩响了门板。
“参座,”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焦急,“时辰……时辰差不多了,车已备好。”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他脚底的地板仿佛烧红的烙铁,多站一刻都是煎熬。
“参座?”第二声呼唤已掩不住焦灼,“再不出门,怕是……要赶不及了。”
依然没有回应。副官闭了闭眼,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若真迟到了,该如何周旋。那几位早就眼红的同僚,怕是要趁机扣上个“恃功而骄”的罪名。
第三声叩门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连门框都微微震颤:“参座!八点的述职万不能误啊!”
门内,陈绍衡的眉头骤然锁紧。军令如山的本能让他肌骨绷紧,几乎要立刻掀被而起。可就在这时,被他惊动的林婉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手臂更紧地缠住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口依赖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啊衡……?”
这一声,又轻又软,却像带着千钧之力,将他刚刚凝聚起的决心彻底击溃。
“知道了!”
他扭头朝门外低斥,嗓音因强压着情绪而沙哑沉郁。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
陈绍衡瞥向床头柜上嘀嗒作响的座钟,理性的警钟在脑中疯狂鸣响,与眼前这片极致温存展开一场惨烈拉锯。
一个声音冰冷如铁:“你是军人!述职迟到,轻则授人以柄,重则军法处置!”另一个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在他耳畔厮磨:“就这一次……天塌不下来……”
最终,情感悍然压倒了理智。
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决定——猛地收拢双臂,将怀中安睡的人儿更深、更重地嵌进怀里,仿佛要将这时光就此凝固,将这令他沉沦的暖意永远锁住。
惩罚,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陈绍衡踏进司令部会议室时,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一刻钟。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室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像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带着看戏的玩味,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面色如常,军装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深处难以驱散的疲惫与血丝,泄露了连日征伐与昨夜放纵的痕迹。
端坐上首的司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中正在批阅文件的笔并未停顿,只是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绍衡来了?坐。”
甚至连“迟到了”这三个字都省略了,这份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堪。
陈绍衡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司令这才放下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回他脸上,缓声道:
“年轻人,仗打完了,是该歇歇。但心里的弦,松得太快,容易断。”
语气温和,字字千斤。几位高级将领眼观鼻,鼻观心,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正式的述职报告开始了。陈绍衡的汇报依旧精准、清晰,条理分明,将前线战况、得失分析得透彻无比。但当他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带着虚假的笑意响起了,来自与他素来不睦的赵参谋。
“绍衡兄此番前线劳苦功高,真是辛苦了,为我北洋又下一城!”赵参谋脸上堆着笑,话锋却如淬了毒的针,“只是……方才等候时,我等还在忧心,绍衡兄向来是严于律己、分秒不差的楷模,今日倒是难得……莫非是昨夜另有‘要务’缠身,以致耽误了正事?呵呵……”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赵,”旁边一位资历更老的师长打了个哈哈,出面打了个圆场,“绍衡刚打完一场恶仗,回来多歇息片刻也是人之常情。仗打得好才是正经,些微小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嘛!”
这圆场打得勉强,反而更凸显了陈绍衡此次迟到的扎眼。
会议在这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众人散去,陈绍衡正准备离开,却被父亲的副官叫住:“陈参谋,留步。陈参议请您过去一趟。”
陈伯荣的书房里,没有外人。
他背对着陈绍衡,正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如今已显得岌岌可危的北洋势力范围地图。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失望与忧虑的审视。
“副官在门外催了你三遍!你都置若罔闻。陈绍衡,你的魂被勾到哪儿去了?!”
他目光如炬,随即语调却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刚打完胜仗回来,在温柔乡里偶尔歇歇脚,问题本不大。男人嘛……”
他话音微微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但是,绍衡!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如今南方军势如破竹,步步紧逼!我们脚下这条船,已经在漏水了!你现在站的位置,是你用命拼杀来的,也是家族倾力为你争取来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好把你,把我们陈家,一起拖下水?!今天司令是给你我留了面子,轻拿轻放了。若是下次,是军情如火,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关头呢?你还敢迟吗?!你还迟得起吗?!”
陈绍衡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那是身体深处尚未平息的疲惫与紧绷。他垂首,声音沙哑:“儿子知错。”
“知错?”陈伯荣冷哼一声,“既然精神松懈了,那就去紧紧弦。今夜司令部的夜勤与文件归档,由你负责。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这就是他父亲的手段。惩罚本身不重,甚至有些琐碎,但羞辱性极强。让他一个刚刚立下战功的高级参谋去做哨兵和新兵文书的工作,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认清现实和自己的本分。
陈绍衡没有任何辩解,利落地敬了个礼:“是!”
当他转身走出书房时,脸色冷硬如铁,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是更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这件事表面上过去了,但在他职业生涯光滑的履历上,已经留下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划痕。
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昨夜残留的、足以麻痹神经的温存,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烦躁与失控感。他厌恶这种因个人情感而偏离轨道的脱序行为,却又清楚地知道,那片刻的放纵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身体的极度疲惫与战后难以驱散的麻木,让他既贪恋那片刻的温暖慰藉,又愤怒于这份贪恋所带来的、让他陷入被动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