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病危
苏文在红玉几乎是半搀半扶下踉跄赶来。
她在家里接到学校那通电话时,那头的人语无伦次,只反复说着“毛先生讲课吐了血”“送仁济医院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口,扎得她浑身发冷,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空的。
此刻她额发散乱,早上匆匆绾起的发髻早已松脱,一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腮边。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夹袄,下摆沾了不知哪里的污渍。三寸金莲在光滑的地面上几次打滑,全靠红玉死死架着,才没有当众跌下去。
红玉眼尖,刚转过走廊,便一眼望见了抢救室外站着的那个人。
她倒抽一口凉气,慌乱地附在苏文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藏不住的惊疑:“少奶奶,那位……就是少爷在外面的林小姐呀!她怎么会在这儿?”
苏文混沌的脑子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
她惶然抬头,视线越过嘈杂的人群,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浓艳夺目的样子。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墨绿开司米毛衣,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清雅得像雨后才开的栀子。她正微微倾身向急诊室内张望,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没有寻常妇人遇到急事的慌乱,只有紧蹙的眉心与抿成一条线的唇,泄露着几分焦灼。
她站得很直。颈项的弧度优美而从容,耳畔垂落的碎发被窗外的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合,她周身依然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镇定。
苏文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钝刀,一厘一厘地刮过林婉音。
她看见她没裹小脚,穿着西式低跟皮鞋,稳稳站在地上。
看见她手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有常年做家务的粗糙与裂口。
看见她蹙眉时,眼里不是妇人常见的六神无主,而是一种……思索的神色。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让她的丈夫念念不忘,宁可守着一段无爱无实的婚姻,也要将心神寄托其上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她丈夫生死未卜的抢救室门口。
她怎么敢来?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她算他的什么人?
而她自己,这个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抬进毛家的正头太太,却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狼狈不堪地立在走廊这头,连走过去质问的力气都要耗尽。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混杂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无处安放的恐慌,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自惭形秽。苏文脚下发软,几乎要瘫倒,被红玉用尽全身力气撑住。
就在这时,林婉音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短暂交汇。
苏文没有躲。她直直地看着林婉音,眼底是惊惶,是伤痛,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怨毒在胸腔里翻涌,但她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婉音在看到苏文的瞬间,已大概猜出这便是毛镜昭之前提起过的妻子。她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位太太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怕是吓坏了。她于是微微颔首,目光坦然而直接,甚至下意识地朝苏文的方向迎了半步,眼里是纯粹的关切。
她转头对顾行知说:“顾医生,毛太太到了。”
顾行知正要上前向苏文说明病情,抢救室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尖又急:“顾医生!病人情况有变!”
他立时转身,匆匆看了林婉音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奔了进去。
门再次合拢。
走廊重归压抑的寂静,只余远处仪器的嗡鸣,和谁也听不见的、剧烈的心跳声。
林婉音看着苏文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而克制:“毛太太,请别太慌乱。顾医生已请了院里的内科主任来会诊,他们正在全力救治。”
苏文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林婉音,看着她语气平静、神态得体,看着她那副“恰好在场的、有身份的朋友之友”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与她并无更深干系。
一阵恶寒从脊背爬上来。
这人……竟能面不改色到这种地步。
林婉音被那眼神看得微微一愣,却也没有多想。此时此刻,她只当这位太太是惊惧过度,失了神。
片刻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顾行知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鬓发花白、神情凝重的老医生。那老医生的目光越过旁人,径直落在苏文身上:“毛太太?”
苏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僵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仁济内科的周主任。”老医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毛先生目前情况十分危急。我们已经给他洗了胃,用了吸附剂,也打了能打的拮抗。但毒源不明,能做的对症处理都做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
“我的意思是,你们最好把家人都请来。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将苏文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了。她整个人晃了晃,红玉死命扶住她,声音已带了哭腔:“小姐……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苏文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底却空了。
林婉音在旁看得揪心,却知此刻不是迟疑的时候。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稳:“先别慌。当务之急是通知家里,给他桐城老家拍电报,请长辈尽快动身来沪。”
她又转向顾行知,目光沉静而清醒:“顾医生,他如今救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少?我们家属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治疗方案需要我们配合的?”
她站得很直,语气不急不躁,却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身侧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她就那样立在嘈杂中央,像一根定海针。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哪位,只答:“人不用多,留一两个精神足的守着便是。夜里若有突发,护士会随时唤你们。”
林婉音点头,又问:“老家来人最快也得明天下午。这期间医院这边,还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这回是顾行知答的,语气温和却透着沉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毒源。”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婉音身上移开,似是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他服了什么、沾了什么,越具体越好。若是误食,是何种植物、何种药粉;若是旁人……”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在那里。
周主任接话,声音更沉:“家属回去仔细搜一搜。书房、茶盏、衣袋、药罐,但凡他近日碰过、饮过、食过的异样之物,一样也别落下。查出来了,我们才好调整下一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婉音没有回头,也没有推诿,只低声应道:“明白了。我们这就去查。”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而苏文站在两步之外,听着她替自己把这一切都问了、都应了,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他的妻子该问的话。
——这是他的妻子该担的事。
可此刻站在医生面前、撑起这个残局的人,不是她。
是那个女人。
那个面不改色的女人。
苏文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冷静地发问、沉着地安排、自然地接过那个自己完全无力撑起的局面。
苏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太淡,浮在惨白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消散了。
原来她连恨,都恨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