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酆都·斗兽场36
宫道又阴又暗,灯笼被穿廊风压得低低摇晃。
温杳提灯疾行。
诡异的黑影刚从墙根探出半边身子,就被温杳一剑砍死。
黑水溅上青砖,她看都没看,径直朝御膳房走去。
那场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聿臻又是怎么死的?
这两点,她还没得答案。
温杳来到御膳房前,远远望去,台阶上东倒西歪坐了一群骷髅大厨,挽着袖子,嗓门洪亮,聊到兴起处哄然大笑。
若不是身上系着御膳房的围裙,活脱脱就是一群火头军。
不,准确地说,他们生前就是火头军。
肉身可以消融,可火头军的魂,已烙在骨子里,消不掉。
地板上,躺着一只被绑住脚的锦鸡,蔫头耷脑的、一动不动。
大厨们看着它,笑得前仰后合。
小骷髅杂役在旁边一脸不舍的看着锦鸡,期期艾艾地问:
“今晚要宰了这只锦鸡吗?”
首席大厨哈哈大笑,“不宰,宰它干嘛,陛下没说要吃。”
“那你们这是做什么?”小骷髅杂役小心抱起锦鸡,顺手解开了它脚上的绳子,幽怨道。
锦鸡像是知道得救一般,小脑袋埋进小骷髅杂役怀里,死活不肯出来。
首席大厨看得直乐,“就太闲了呗。”
小杂役:“……”
锦鸡:(>﹏<)就逮着它欺负呗,一群大坏蛋。
大厨们笑声一片。
锦鸡头埋得更深了。
小杂役正义凛然道:“你们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欺负陛下的锦鸡?”
锦鸡抬头,感动得眼泪汪汪。
然,下一秒,就听到一句:
“它心情不好,就没胃口吃饭。要是饿瘦了,陛下还怎么吃?”
锦鸡浑身一僵,瞪大了小眼。
大厨们“噗呲”一声,笑得更大声。
小杂役摸了摸锦鸡的头,“眼睛瞪得这么大,是想听我唱歌吗?”
他清了清嗓子,“好吧,那我就唱几句。”
锦鸡干瞪眼:它这是想听歌的样子吗?
然而,小杂役已自顾自唱了起来,旁边的大厨们跟着哼起了调子。
“月儿圆圆,风儿轻轻。”
“俺在边关望月光。”
“阿爹阿娘可安康?”
“大黄下崽没下崽?”
“枇杷结果没结果?”
“鸡崽鸭崽长没长?”
“月儿圆圆,风儿凉凉。”
“替俺捎句话儿给爹娘:
“秋风起,稻穗黄,俺就归乡——”
“帮娘喂鸡,帮爹赶鸭。”
“领着大黄满山逛。”
“月儿圆圆,风儿凉凉。”
“捎句话儿给爹娘:
“国在家就在。”
“吃苦不觉累。”
“就怕国破没了家。”
“俺守着国,就是守着家。”
“爹娘放宽心。”
“等俺归乡,帮爹赶鸭……”
锦鸡听着这小调,歪了歪脑袋,静了下来。
温杳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望着望着,鼻子忽然一酸,胸口又胀又热。
他们……最后谁也没归。
歌声忽然停了下来。
几道视线齐刷刷投来。
温杳在阴影里站了两秒,把那点酸胀咽回去,才走出来,扬起嘴角道:
“你们好,我叫温杳。”
首席大厨眼睛一亮,“原来你叫温杳呀,之前是你跟小陛下来御膳房拿菜的吧?”
他当时跑出去又折返回来,躲在窗口下面,看着她把菜装进食盒,还看到她特地装了小陛下最爱的烧鸡。
小陛下也有喜欢的人了呢。
想到上回无寐带她到御膳房偷吃的事,温杳脸颊微热:“对,是我。”
首席大厨脸上带笑,搓着手凑上来:“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不是的,我不饿,”温杳忙摆手,“就想过来问您点事。”
“你想问什么?”
温杳顿了顿,“有关……战争的事,可以吗?”
“可以。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坐在这谈。”首席大厨坐回台阶下,用抹布拍了拍旁边位置的灰尘,“请坐。”
“我不介意,谢谢。”温杳坐到他边上。
大厨们围坐在温杳周围,七嘴八舌地问:
“你喜欢我们陛下吗?”
“喜欢。”
“我们陛下,你喜欢他什么?”
温认真想了想,“他眼睛漂亮,脸也好看,声音也好听,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好。”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还有一点,他身材很棒,腰腹很有劲。”
一片“哇哦~”声响起。
大厨们笑了:最后一点才是重点吧。
他们不知道是,无寐这会儿正坐在屋檐上,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谈话。
听到温杳的最后一句,他耳根不由一烫。
温杳道:“我的临时队友潜入杜御史府的书房,拿到了一封崔尚书写给杜御史的密信。”
“信中严令杜御史必须在朝堂上以死相谏,迫使陛下停战。”
“这场战争中,敌方是谁?开战缘由又是什么?”
首席大厨默了默,望着远处的宫灯,过了半晌才低声道:
“这事,得从千年以前说起。”
“那时,苍梧大陆上只有一个国家,名为苍梧,也就是吾国。”
“彼时苍梧疆域辽阔,物产丰沛,因而招致九渊觊觎,终遭入侵。”
温杳忍不住问:“九渊?那什么地方?”
首席大厨:“九渊毗邻苍梧大陆,是一处被封印的无底深渊。”
“渊底栖息着无数魔物与异虫。”
“大抵是渊底苦寒荒芜,它们贪恋阳光与血肉,便冲破封印爬出深渊,肆意掠地夺食。”
“当然,人也在它们的食谱上。”
“它们食人之后便可化作人形,继而渗入朝堂权贵之中,里应外合。”
“苍梧国便是这样一步步败退,疆土尽失,终至亡国,百姓沦为它们的口粮。”
温杳:“后来呢?”
首席大厨:“苍梧国是灭了,但火种没灭。经年之后苍梧国又起来了,将九渊的爬虫打了回去。”
“可九渊的封印已解,它们的血脉又混杂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彻底清除。”
“因此,它们再次卷土重来。”
“两族的战争打了上千年,从未停止,到陛下这一代,也仍在继续。”
温杳眸光一怔。
她完全没想到敌方会是魔物和异虫。
它们吃|人。
所以双方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战争只会永无休止。
“陛下是战死的吗?”
首席大厨点头,“是的。”
温杳心口揪疼。
“后来呢?”
首席大厨:“国破家亡,血流成河。”
“那些勾结外族的大臣也死了,他们以为只是换个皇帝,却不知在异虫和魔物眼中,他们也仅是一盘菜而已。”
……
温杳走在回去的宫道上。
夜风一吹,眼眶先酸了。
她眨了眨眼,没拦住,一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下来,凉凉的。
她抬起袖子,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好难过。
“姐姐,你哭了?”无寐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温杳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没有,是风太大,迷了眼。”
无寐两步跨过去,张开双臂把她整个裹紧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
“那我替姐姐挡风。”
温杳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会在这……任务提前做完了?”
“今晚不做任务了,专门陪姐姐。”无寐打横将她抱起,纵身跃上屋檐。
夜风扑来,他带着她在连片屋脊间起落,像掠过水面的鸟。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宸极殿。
无寐抱着她闪身没入水池。
“姐姐,洗完澡我们就睡觉。”
“要是今晚有刺客突袭怎么办?”
“让他们顶着。”
洗完澡,擦干头发后,温杳被无寐强势塞进了被窝。
随后,他钻了进来,牵住她左手,“睡吧,姐姐。”
苏聿臻在她右侧,抬手一挥,房间里的烛光尽数熄灭。
“宝宝,我们一起。”
温杳:“你们今晚不处理冥币了吗?”
苏聿臻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
“对不起,宝宝。你来了以后,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只陪你。”
无寐:“姐姐,我也是。”
温杳:“纯睡觉吗?”
无寐、苏聿臻:“嗯,纯睡觉。”
温杳唇角微微勾起,闭上了眼睛:“好。”
……
翌日,早朝。
崔尚书忍不住质问:“陛下,臣的嫡长孙是否是您派人抓的?”
此话一出,满朝静寂。
大臣们死死地盯着皇位上的苏聿臻,袖子里的指尖掐得发白。
他们的子嗣几乎要死绝了。
昨夜派人进宫暗杀,那群人连宫门都没进去,就被斩杀了。
说不是陛下干的,他们绝对不信。
苏聿臻抬眸,扫了一眼满朝大臣,漫不经心地反问道:“爱卿以为呢?”
崔尚书攥紧拳头,声音从牙缝挤出:“陛下——臣仅剩崔钰这一个血脉了,求陛下放过他。”
“陛下提出的任何条件,臣都答应。”
苏聿臻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哦?任何条件?”
崔尚书咬牙道:“是。”
“自刎呢?”他抬眼,“也答应?”
崔尚书脸色一僵,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聿臻嗤笑一声,“怎么?舍不得死?”
崔尚书:“陛下,臣……还不能死。”
苏聿臻:“你的嫡长孙不要了?”
崔尚书脸一白,沉声问道:
“陛下,斗兽场里的那些死囚……可是臣等的子嗣?”
苏聿臻轻笑出声,吐出两字:“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