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如入无人之地
队伍在乌勒河边停下时,日头正从头顶偏西。
河水比预想中要窄一些,但流速不慢,浑浊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碎光。
岸边有一处用粗木搭成的简易码头,几根木桩歪斜着扎进河床的泥沙里,已经被水流冲刷得发白。
一艘渡船正泊在码头边,船身不大,像是专门用来转运少量人员和货物的。
渡口附近立着一座哨站,土坯墙低矮,墙头上插着一面褪色的旗,风将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穿着旧皮甲的士兵正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们看见马车和那队人马走近时,先是懒懒地看了一眼,然后有人直起身来,握住了靠在墙边的长矛。
殷素棠掀开车帘,朝那边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是二王子的人。过路要交过路费,按人头算,一人一吊钱,马匹另算。”
秦牧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帘子。
车帘重新落下的动作平稳,像是他伸手帮人按住了一角被风吹起的桌布,那动作不算刻意,却让正在往外张望的林小鹿缩回了头。
马车在哨站前停下,为首的士兵走上前来,目光在云鸾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马车,看见车帘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并没有真的看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不高不低:“我们要过河。”
那士兵的目光重新落回云鸾身上:“过河可以。一人一吊钱,马匹另算。你们这么多人,加上马匹和那几条狗——”
他扫了一眼跟在马车侧后方的墨狼和它的孩子们,“得加钱。”
云鸾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只钱袋,扔给那士兵。
那士兵接住钱袋,掂了掂,像是确认了重量,便侧身让开了路:“走吧。渡船在那边,你们自己过河。”
渡船不大,一次只能运一辆马车和三四个人。
马车先上了船,秦牧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对岸那道正在缓慢清晰起来的河岸线上。
马车过了乌勒河之后,道路反而比北岸更加平坦了。
河岸两侧的沙土被水流冲刷成细密的纹路,车轮碾过时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车队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营的轮廓。
秦牧在河岸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正在缓慢展开的地平线。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走吧,咱们去会一会二王子。”
殷素棠从身后走近,声音压低了一些:“二王子的营帐在乌勒河以北大约四十里处,紧挨着一片草原,方便牧马,也方便集结兵力。他的营帐比大皇子的大得多,常驻兵力大约两万,幕僚数十人,其中不乏从西域和北境招募的高手。”
秦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
殷素棠继续说下去:“二王子手下的核心战力,有三人值得一提。一个是从西域来的刀客,据说曾经在西域草原上以一敌百,后来被二王子用重金招揽,是二王子最倚重的护卫。另一个是北莽本地的巫师,身份很特殊,在军中地位不高,但二王子每次出征前都要让他占卜吉凶,像是一种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还有一个是二王子自己。他年轻的时候曾随老汗王出征过三次,实战经验比另外两个王子都要丰富,他的剑法也是老汗王亲自教的。”
秦牧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大皇子给的情报里提到过这几个人。”
殷素棠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移开了目光:“那我们该怎么处理他?大皇子那边刚刚递出情报,苏宗主那边也在调整玄阴宗的方向。如果现在直接动二王子,会不会打草惊蛇?”
秦牧没有急着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既然我们已经决定支持大皇子,那二皇子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殷素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是,属下明白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没有再追问。
二王子的营帐和呼延烈那座被风沙吹得斑驳的营地截然不同。
灰黑色的毡帐一顶接一顶,整齐地排列着,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间距。
营帐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间,方便骑兵快速穿行。
营地外围的栅栏是用粗木扎成的,比呼延烈那座破旧的营地高出整整一人。
营地中央,一顶格外高大的主帐矗立在那里,帐顶的尖锥上系着一面深蓝色的旗,旗面绣着一只昂首的狼,在风中缓缓舒展。
探路的殷素棠已经回来了,她翻身下马,压低声音对秦牧说:
“二王子就在主帐里,据说正在和几个心腹议事。他身边常年跟着六名亲卫,都是指玄境以上的好手。外围还有一支三百人的卫队。”
秦牧听完,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那顶深蓝色的主帐上。
“那正好。不用找他了。”
他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递给站在一旁的云鸾。
秦牧迈步朝营地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和之前走向任何一座营地时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灰布衣袍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暖,边缘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营地的第一道栅栏在他面前横着。
木桩约有半人高,被钉入沙土地中夯得很实,桩头削尖,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走到栅栏前时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像穿过一道半掩的门一样走了过去。
他的衣袍边缘擦过木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栅栏内侧站着两个守卫,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正靠在木桩上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嘴里还嚼着一根干草茎。
他们看见秦牧走进来的时候,动作几乎是同时停住的。
那根干草茎还夹在嘴角,可它不再被嚼动了。
另一人的手正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可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没有继续抬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可那目光中没有阻止,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近于空白的停顿。
秦牧从他们之间走过时,他们也没有动。
第二道栅栏是用更粗的木桩扎成的,比第一道高出半人,桩头被削得更尖,尖端的颜色比底部更深。
栅栏内侧站着两个佩刀的守卫,身形比第一道更魁梧,目光也更锐利。
他们看见秦牧的时候,几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可那半步之后,他们没有再迈第二步。
他们的动作被固定在了中间。
秦牧走过他们之间时,他们也没有动。
第三道栅栏横在一条略微隆起的地面上,帐前的守卫换成了带短矛的士兵,大约七八人,分散站在栅栏两侧。
他们的站位比前几道栅栏更分散,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他们看见秦牧的那一刻,有人已经举起了短矛。
可那柄短矛举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们依然保持着原本的站位。
第四道、第五道。
秦牧走过了每一道栅栏,每一步都踩在沙土地上。
那些守卫依然保持着他走过之前的状态。
他走到那顶深蓝色大帐前时,帐帘正被风吹起一角,然后落下。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掀帘。
他侧耳听了几息。
帐内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调子:
“乌勒河下游的哨站已经撤了,但北岸还有几处需要重新布置。大王子那边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像是还在等什么。不必管他,他等不到。”
他掀开帐帘,迈步走了进去。
营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正中央是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幅用墨线画在旧羊皮上的地图,边角被压着几块石头。
桌案边缘还放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茶渍。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宽厚,肩背厚实,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皮甲,甲片上残留着几道旧痕。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他身后站着六个亲卫,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长短不一的兵器,个个站姿挺拔,气息沉稳。
他们的站位错落有致,封住了矮桌周围所有可能的死角。
拓跋隼本来正准备拿起地图边缘那块石头,可他的目光在抬起的瞬间看见了秦牧。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外面的守卫呢?”
他问完之后没有等待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一个亲卫。
那亲卫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整个人朝秦牧的方向侧移了半步。
可他的刀只拔出了一半,动作便停在了那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手指还握着刀柄,可他的身体定住了。
第二个亲卫已经绕到了矮桌的右侧,他的动作更快,身形低伏,朝着秦牧的侧翼逼近。
可他在离秦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可它没有落下来,悬在半空中。
第三个亲卫没有试图靠近秦牧。
他站在矮桌后方,手已经搭在腰间那只短弩的握柄上。
可他的手指在触到弩机的那一刻停住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都在同一时间动了,可他们的动作都停在了同一个时刻。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攻击姿态,像六尊被同时定住的雕像,分布在营帐内不同的方位,保持着各自被定住时的姿态。
拓跋隼的目光从那些被定住的亲卫身上扫过,又落回秦牧身上。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指尖微白,可他的声音依然维持着一种被压制的平稳:“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人走进我的营帐,我的亲卫连刀都拔不出来——这种事,我从来没见过。”
秦牧没有回答他。
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帐帘边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
他的面容被北莽的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
他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几乎没有停留,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弯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西域刀客。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被砂石打磨过的粗粝:“殿下,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拓跋隼没有回答。
西域刀客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目光在秦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比那些亲卫更快,弯刀从鞘中滑出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刀刃在营帐内的烛火中亮了一下。
他的身形低伏,刀锋切过空气时带起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朝着秦牧的侧颈方向切去。
秦牧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边缘某处被石块压住的折痕上。
西域刀客的刀锋在距离他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刀尖悬在半空中,切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西域刀客的手臂绷紧了。
他的手腕在用力,那道刀锋在试图往前推,可它没有移动。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刀背,试图用双手的力量压下去,可那道看不见的阻力依然在那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依然没有松手,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白。
秦牧没有看他,声音不高:“拔刀之前,应该先看清楚自己要砍的人是谁。”
西域刀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秦牧侧脸上映着烛火的轮廓,可他没有来得及辨认出更多。
秦牧的手从地图边缘抬起来,动作不快,指尖落在那柄弯刀上,在刀身表面轻轻点了一下。
西域刀客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一股力道从刀柄沿着他的手腕涌入他的前臂。
他握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那柄弯刀从掌心中滑落,在落地之前被秦牧接住,手腕一翻,刀刃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插进西域刀客面前的沙土地中,没入刀身的大半,露出小半截刀柄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西域刀客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
他没有再试图出手,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帐帘再次被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暗色的旧袍,袍角沾着风尘,他站在那里。
他的面容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沟壑纵横,眼眶深陷,嘴唇干燥起皮,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他的目光落在帐内那些被定住的亲卫身上,又落在西域刀客插在沙土中的弯刀上,最后落在秦牧身上。
他在离秦牧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腰,将一只粗糙的陶碗放在地上,碗底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又将随身携带的一块兽骨放在陶碗旁,然后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