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三王子
姜昭月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公子每次见人之前,都喜欢先看别人不注意的时候。”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半开的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荒原。
“因为人在准备的时候,最容易骗人。”
“可人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真实。”
姜昭月轻轻点头。
她跟在秦牧身边这么久,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方式。
别人做事,喜欢看结果。
可秦牧不同。
他更喜欢看过程。
他喜欢看一个人在面对突然而来的变化时,会做出什么选择。
因为那一瞬间,往往比一个人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伪装更加真实。
马车继续向前。
一个时辰后。
队伍终于抵达了青石渡附近。
殷素棠带着众人绕开了主路,进入了一片低矮的山丘之中。
这里有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刚好挡住了下方的视线。
站在最高的一块石头后面,可以清晰看到远处的青石渡营地。
秦牧站在那里,眯起眼睛。
远处。
一座规模不小的营寨依河而建。
北莽军旗随风飘扬。
不过,与呼延烈和拓跋隼的营地相比,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没有大皇子营地那种锋芒毕露的杀伐气。
也没有二皇子营地那种紧张压抑。
青石渡营地显得十分安静。
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像一座正在争夺汗位的王子军营。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这个三皇子,好像很谨慎。”
秦牧没有回答。
云鸾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营地四周。
片刻后,她开口:
“暗哨很多。”
声音很轻。
“外围三处,河岸两处,山口还有四个隐藏岗。”
姜昭月微微一愣。
她仔细看去,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云鸾继续说道:
“但是这些暗哨的位置,并不是为了防敌。”
秦牧嘴角微微扬起。
“是为了防自己人。”
云鸾点头。
“他们更担心营地内部。”
殷素棠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复杂。
“看来这些年,乌桓一直活得很小心。”
她看着远处那座营寨。
“北莽三个皇子里面,大皇子呼延烈最像北莽传统武人,喜欢用军功证明自己。”
“二皇子拓跋隼性格最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有三皇子乌桓……”
她停顿了一下。
“他不像一个北莽人。”
秦牧侧过头。
“怎么说?”
殷素棠沉默片刻。
“他喜欢读书。”
“喜欢研究中原的兵法。”
“甚至曾经花重金从大秦边境买过很多书籍。”
“在北莽贵族眼中,这种行为很可笑。”
“他们认为,北莽的男人应该拿刀,而不是拿笔。”
秦牧笑了一声。
“所以很多人看不起他?”
“是。”
殷素棠点头。
“但是奇怪的是,北莽许多小部落,却愿意跟随他。”
“因为他承诺给他们土地和安稳。”
“而不是像其他皇子一样,只想着掠夺。”
秦牧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青石渡营地。
片刻之后。
他忽然说道:
“有意思。”
姜昭月看向他。
“公子觉得这个三皇子,比前两个难对付?”
秦牧摇头。
“不。”
“恰恰相反。”
他伸手指向远处。
“前两个,是刀。”
“刀只要握住刀柄,就能控制方向。”
“但是这个乌桓……”
秦牧顿了一下。
“更像一把藏起来的剑。”
姜昭月若有所思。
“剑比刀危险?”
秦牧笑了笑。
“剑藏得越深,说明主人越在意出鞘的时机。”
他说完,转身看向众人。
“走吧。”
“去见见这个北莽三皇子。”
……
青石渡营地。
守卫看到有人靠近的时候,立刻提高了警惕。
几十名北莽骑兵瞬间拔刀。
为首的将领冷声喝道:
“来者何人?”
秦牧骑在马上。
依旧是一身普通灰衣。
看起来就像一个路过北莽的江湖散修。
他没有回答。
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殷素棠。
殷素棠会意。
直接策马上前。
“玄阴宗殷素棠,求见三皇子。”
那名将领脸色骤变。
“殷素棠?”
他显然认识这个名字。
毕竟玄阴宗在北莽并不是普通势力。
尤其是苏霜成为宗主之后,更是让整个北莽皇室都忌惮。
“你不是应该在玄阴宗?”
将领皱眉。
殷素棠淡淡说道:
“我要见三皇子。”
“有重要事情。”
那名将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挥了挥手。
“等着。”
不久之后。
营门打开。
一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皮甲。
没有北莽贵族常见的奢华装饰。
甚至连腰间佩刀都十分普通。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
眉眼之间没有呼延烈的霸气,也没有拓跋隼的阴狠。
反而带着一种书卷气。
他走出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殷素棠。
而是秦牧。
准确来说。
是秦牧身上的那种气质。
乌桓停下脚步。
“这位是?”
殷素棠说道:
“赵三。”
“一个江湖人。”
乌桓看了秦牧一眼。
然后笑了。
“一个江湖人,能让玄阴宗长老亲自陪同?”
殷素棠没有解释。
秦牧也没有解释。
只是笑着说道:
“三皇子果然聪明。”
乌桓微微一怔。
因为秦牧这句话不像一个普通江湖人说出来的话。
太自然。
也太平静。
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北莽皇子,而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乌桓看着秦牧。
忽然问道:
“赵先生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秦牧没有绕弯子。
“想和三皇子谈一笔交易。”
乌桓眉头微皱。
“什么交易?”
秦牧看着远处的北莽大地。
“一个让你成为北莽汗王的交易。”
此话一出。
周围所有护卫脸色瞬间变化。
几名亲卫甚至已经握紧了刀柄。
但乌桓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秦牧。
许久之后。
他忽然笑了。
“赵先生。”
“你知道吗?”
“这么多年,跟我说这句话的人不少。”
“有人想利用我。”
“有人想让我成为他们的傀儡。”
“还有人想借我的名义夺权。”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秦牧问:
“什么?”
乌桓看着他。
“他们都觉得我很好骗。”
风吹过青石渡。
营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秦牧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我也是这样?”
乌桓沉默。
没有回答。
秦牧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走到乌桓面前。
声音平静。
“如果我想骗你。”
“现在的你,已经没有选择。”
乌桓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这一瞬间。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
不是杀气。
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压迫。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下一刻。
秦牧收回气息。
一切恢复正常。
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乌桓额头出现了一丝冷汗。
他看着秦牧。
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许久。
他缓缓开口:
“赵先生。”
“你到底是谁?”
秦牧笑了。
“一个想看北莽未来的人。”
乌桓盯着他。
忽然说道:
“你不是赵三。”
姜昭月心中一紧。
云鸾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但秦牧却只是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说?”
乌桓看着他。
“因为一个真正的江湖人,不会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盘棋。”
秦牧微微一怔。
随后笑意更深。
“看来你的那个西域谋士,确实没有看错人。”
听到这句话。
乌桓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知道他?”
秦牧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营帐方向。
“让他出来吧。”
“我也想看看。”
“这个能让三皇子甘愿隐藏锋芒这么多年的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
营帐之中。
一道声音缓缓传来。
“殿下。”
“看来我们的客人,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下一刻。
一道身影从帐内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西域长袍的中年男子。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但当他看到秦牧的一瞬间。
整个人的表情。
彻底凝固。
因为他认出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身份。
他看着秦牧。
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你……”
“你是……”
秦牧看着他。
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
“你比乌桓聪明。”
“也比他更早认出了我。”
下一刻。
整个青石渡营地。
陷入死寂。
那名西域谋士站在营帐门口。
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秦牧。
仿佛想从那张普通的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依旧年轻。
依旧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江湖散人的懒散。
可他的眼神……
那种俯视天下的淡然。
那种仿佛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他曾经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大秦皇帝。
秦牧。
“先生。”
乌桓发现了他的异常,眉头微微皱起。
“你认识赵先生?”
西域谋士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如果我没有猜错。”
“这位赵先生……”
“应该不是赵先生。”
乌桓的神色更加凝重。
而秦牧却只是笑了笑。
“继续说。”
西域谋士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没有猜错。”
“站在我面前的,应该是大秦那位……”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低沉。
“大秦皇帝。”
这一句话落下。
整个营帐外。
所有北莽士兵脸色骤变。
甚至有几名年轻士兵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大秦皇帝!
这个名字,对于北莽来说太特殊了。
短短一年时间。
吞并离阳。
覆灭月神教。
让北境世子徐龙象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如今,北莽三位皇子争夺汗位,看似混乱,实际上却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推动。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
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为中原昏君的大秦皇帝。
竟然会亲自出现在北莽。
而且。
就站在他们面前。
乌桓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
许久。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秦牧看着他。
“你似乎没有很惊讶。”
乌桓摇头。
“其实早该想到。”
“能够让呼延烈放弃杀我兄弟,能够让拓跋隼活着离开,能够让玄阴宗态度改变的人……”
“整个九州,没有几个。”
他说着,看了一眼殷素棠。
“更何况,玄阴宗长老站在你身边,却没有半点主从关系。”
“而她看你的眼神。”
“更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违抗的人。”
殷素棠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有想到,乌桓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
秦牧却笑了。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
“不。”
乌桓摇头。
“只是刚才先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确定。”
“什么话?”
乌桓看着秦牧。
“一个想看北莽未来的人。”
“因为只有真正站在天下之外的人,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秦牧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确不简单。”
乌桓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高兴。
反而变得更加谨慎。
“陛下。”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就不用再试探我了。”
“您亲自来到这里。”
“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您的身份。”
秦牧看着他。
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说得不错。”
“我来这里,确实不是为了看你的反应。”
“我是想看看。”
“你有没有资格坐上北莽汗位。”
乌桓沉默。
片刻后。
他问道:
“如果没有资格呢?”
秦牧看向远方。
“那北莽换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乌桓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男人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其他人争夺天下,是为了得到。
而秦牧。
是在挑选。
他不是想和北莽争。
他是在决定。
北莽以后由谁来存在。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姿态。
……
营帐之内。
秦牧坐在主位。
乌桓坐在对面。
西域谋士站在一旁。
姜昭月、云鸾、徐凤华等人则站在秦牧身后。
乌桓看了一眼秦牧身后的阵容。
尤其是在看到徐凤华的时候。
他的眼神微微变化。
“北境镇北王之女。”
他说道。
徐凤华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看着他。
乌桓轻叹一声。
“看来北境,也已经……”
“差不多了。”
秦牧淡淡说道。
乌桓没有继续问。
因为他已经明白。
北境徐龙象,恐怕也已经成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陛下。”
乌桓端起茶杯。
“您想让我成为北莽汗王。”
“条件是什么?”
秦牧靠在椅背上。
“很简单。”
“臣服大秦。”
乌桓手中的茶杯停了一下。
虽然他早已经猜到。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沉默了。
北莽数百年来。
一直以强悍闻名。
他们可以输。
可以败。
但很少有人愿意低头。
“北莽如果臣服。”
乌桓缓缓说道:
“那些部落不会答应。”
秦牧淡淡一笑。
“所以我要的是北莽汗王。”
“而不是北莽所有人的意见。”
乌桓沉默。
旁边的西域谋士忽然开口:
“陛下。”
“如果只是让北莽成为附属国,恐怕不难。”
“但若想真正融入大秦。”
“阻力会非常大。”
秦牧看向他。
“你叫什么?”
“慕容玄。”
“来自西域?”
“是。”
秦牧点头。
“你倒是一个聪明人。”
慕容玄低头。
“臣只是看清局势。”
秦牧笑了。
“看清局势的人很多。”
“但敢说出来的人很少。”
慕容玄没有再说话。
秦牧端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
“乌桓。”
“我给你一个选择。”
“成为北莽汗王。”
“带领北莽融入九州。”
“或者……”
他放下茶杯。
“继续争夺。”
“然后看着北莽在内斗中消亡。”
乌桓握紧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
真正感受到一个时代的重量。
以前他想成为汗王。
是因为不甘。
因为想证明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错了。
可是现在。
当这个机会真正摆在面前。
他却发现。
坐上那个位置,并不是终点。
而是一份责任。
许久。
乌桓站起身。
单膝跪下。
“北莽三皇子乌桓。”
“愿听陛下安排。”
营帐之内。
所有人安静下来。
秦牧看着跪下的乌桓。
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之后。
他才缓缓开口:
“很好。”
“你比你的两个哥哥,都聪明。”
乌桓低着头。
“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希望陛下给北莽百姓一条活路。”
秦牧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放心。”
“我要的是天下。”
“不是废墟。”
这一句话。
让乌桓彻底低下头。
而营帐之外。
北莽的风依旧呼啸。
只是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一夜之后。
北莽三皇子乌桓的选择。
意味着整个北莽的命运。
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