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红薯藤
马天禄走到箱子前，掀开第一只箱盖。
里头铺着一层干草和藤蔓，隔出了一个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件漆器。
有木胎朱漆的盘、碗、盒，还有两件剔红的山水人物盖盒。
漆面光润，纹样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除了漆器，还有几件文玩：一方端石小砚，几枚寿山石闲章，一只竹雕的臂搁，上面刻着山水楼阁，刀法细密。
马天禄打开第二只箱子。
这一箱是些未经雕琢的玛瑙原石和几块成色不错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挤在一处，乍一看倒也琳琅满目。
第三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虎皮和几张不知什么兽的皮毛，毛色油亮，鞣制得极好，摸着又软又厚。
朱元璋探着脖子看了一遍，然后收回脖子，不屑地摇了摇头：“咱还以为是啥，就这些玩意儿？嗨。算了，那就不要了，留给他们吧。”
他转过身，迈步往门口走，边走边招呼：“天禄，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动静。
朱元璋回过头，发现马天禄正蹲在第一只箱子面前，一动不动。
他弯着腰，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凑到鼻子跟前闻。
朱元璋皱了皱眉，开口道：“怎么？你喜欢这些玩意儿？要是喜欢的话，咱回头赏你一些。”
马天禄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他蹲在箱子跟前，低着头，嘴里似乎在嘟囔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迈步走回去，走到马天禄身后才听清那含混的喃喃自语——
“宝贝啊，宝贝……”
朱元璋看了看箱子里那堆漆器和文玩，又看了看马天禄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他弯下腰，伸手在马天禄肩膀上一拍，语气严肃了几分：“这玩意儿也叫宝贝？天禄，你脑子烧糊涂了？好歹是我大明的徐国公，这东西……”
话说完，他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不会是咱罚他俸禄罚多了，这小子穷疯了吧？
可他压根不缺钱呀。
咱说不给他俸禄，又没说不给他零花。
他开口要，咱还能不给吗？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容，大手一挥：
“你要是真喜欢，这箱咱做主了，你都拿走都行。或者回头咱赏你些别的，金的银的，你说个数就行。”
马天禄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一种朱元璋看不太懂的表情。
“姐夫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这些漆器。”
“那是什么？”
马天禄缓缓举起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截干巴巴的藤蔓，表皮粗糙，带着些微干裂的纹路，被压在一件漆器下面，若不是仔细翻检，根本不会注意到。
藤蔓的末端卷曲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弯影。
但朱元璋又不认输，他怎么看都是用来填充空隙、防磕碰的破烂填充物。
“这是什么？”
马天禄站起来，把那截藤蔓举到朱元璋眼前：“姐夫，这东西叫红薯藤。它是一种庄稼，一个能长到好几斤重。切成片煮着吃，烤着吃，磨成粉当粮食吃，都行。”
一种新的粮食？朱元璋皱眉，在他的印象里，能让自家小舅子如此上心的粮食作物，上一个叫土豆。
于是他呼吸不由得紧促起来，心里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你说这东西——”
面对朱元璋炽热的目光，马天禄缓缓点了点头。
朱元璋的眼珠子一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两只手猛地抓住马天禄的肩膀，十指收拢。
“这东西——真跟土豆一样？”
马天禄被他捏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本能地往回缩了缩，嘴里却没顾上喊疼，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他正在脑子里飞快地辨认手里这截藤蔓。
表皮粗糙，有干裂的细纹，节间有须根的痕迹。
不会错，是红薯藤。
朱元璋见他光点头不说话，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说话呀！这东西是不是跟土豆一样？是不是？”
马天禄被他晃得眼前直冒金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姐夫——疼，疼。”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十根手指正死死掐在马天禄的肩膀上。
马天禄的脸已经憋得有些发红了。
朱元璋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上前扶住马天禄的胳膊，把他按在旁边那只箱子上坐下。
动作急切中带着几分笨拙，他一边按一边嘴里念叨：“是咱莽撞了，是咱莽撞了。你先歇歇，歇歇。”
马天禄坐在箱子上喘气，肩膀上的指印隔着衣料还在隐隐发疼。
朱元璋却已经弯下了腰，以一个和九五之尊完全不匹配的姿势，躬着身子站在他面前，双手替他揉着胳膊。
他一边揉，一边用眼睛死死盯着马天禄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提前读出答案。
推广土豆的成效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大明的人口，如今已经达到了七千万。
七千万啊！
相当初，大明开国的时候，天下人口不过一千八百余万。
短短十几年的时间，翻了将近四倍。
朱元璋清楚，这其中固然有天下承平的功劳，但如果没有土豆在北方几省的大规模种植，让百姓多一份口粮，是根本不可能有这个数字的。
可让朱元璋倍感苦恼的是，土豆这东西有一个缺陷，它在南方种不了。
南方太热，雨水太多，土豆种下去不是烂根就是长得稀稀拉拉，收成连北方的一半都不到。
所以朝廷在南方推广了好几次，收效都不好。
朱元璋弯着腰，手里还在替马天禄揉胳膊，动作越来越敷衍，最后索性停住了，手搭在马天禄的胳膊上，仰着脸，巴巴地望着他。
“这东西——这东西适合种在什么地方？”
马天禄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红薯藤，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抬起眼，看着朱元璋那双焦急中带着渴望的眼睛，缓缓吐出让朱元璋心潮澎湃的两个字。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