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体会民生
马天禄刚一坐下,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台阶,又侧头看了看旁边并肩而坐的朱元璋和朱标,三个人就这么一字排开。
“诶!”
他忍不住惊疑了一声。
这声惊疑顿时吸引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注意。
朱元璋转过头,拿眼角的余光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了?觉得咱不配跟你徐国公坐同一个台阶?”
马天禄顿时苦笑,双手在膝盖上摊了摊:“姐夫,能不能别老这么阴阳我呀?”
朱元璋听不懂“阴阳”两个字是什么含义,但大体能理解马天禄的心情。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傲然道:“咱是皇帝。咱想阴阳你就阴阳你,你不服气?”
“服气,服气。”马天禄举双手投降,姿态放得极低,嘴里的话却半点不落下风,“陛下龙威浩荡,臣不敢不服。”
朱标在一旁笑出了声,打圆场道:“好了爹,你就别逗舅舅了。”
他转头看向马天禄,把话题拉回正轨,“舅舅,你方才想说什么?”
马天禄把举过头顶的手缩回来,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是觉得有些可惜,今年过年的时候,没有画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朱标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是什么意思?”
马天禄斟酌了一下措辞,比划着解释道:“就是合家图,等过个几十年再拿出来看,谁谁当年坐在哪儿,谁谁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多好啊。”
朱元璋听懂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上不满地挑着刺:“合家图就合家图,还弄个什么全家福,每次都用这么古怪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空旷的大殿上,在这里,每天都会有一众大臣叩拜觐见,可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实意的为了大明朝呢?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感慨:“不过你说得对,咱倒是也疏忽了。下次再想这么齐全地聚在一块,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马天禄悄悄把脑袋伸过来,压低声音试探道:“要不……今年再聚一回?”
“今年什么今年!”
朱元璋转过头,眼睛一瞪,把他那点冒头的念想掐得干干净净,“上次已经是破例了!每年都这么搞,百姓还活不活了?那些藩王来回一趟,光是仪仗护卫就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是想让地方官把沿途州县的赋税都花在接送上吗?”
马天禄讪讪地缩回了脖子,不再吭声。
等我研究出蒸汽机,造出火车的那一天,我一定把今天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京沪高铁四个时辰从南京到北平,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拿“百姓活不活”来堵我的嘴。
不过马天禄随即又想到,这辈子自己能不能亲眼看到火车在大明的土地上跑起来,恐怕是难了。
反倒是水泥路面的完全覆盖,在自己有生之年倒是大概率能见到。
等全国官道都铺上水泥,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回京的时间也能缩短一大截,这个目标虽然不似火车那般石破天惊,但好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
朱标侧头看着自己舅舅,只见他脸上表情忽阴忽晴,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舅舅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这一惊一乍的,让人拿捏不准。
朱元璋显然也注意到了马天禄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他懒得去揣摩小舅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出言打断了这短暂的走神:“好了,说正事。”
两人同时收回心神,正襟危坐,侧目看向正中的朱元璋。
朱元璋双眼平视前方,目光越过空旷的大殿,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外。
“雄英今年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让他出宫走一趟了。”
让皇子皇孙们出门体验民生疾苦,这是朱元璋一直定下的规矩。
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也始终认为只有真正到最底层体会过百姓的不易,将来才会有底气做个好皇帝、好藩王。
朱标自是不必说,他跟着朱元璋从乱世里滚过来的,虽有吴王世子的身份,但朱元璋也刻意磨炼他的意志,乱世之苦,朱标是真真切切体会过的。
后来的朱樉、朱棡也是由马天禄带领着返回凤阳,吃了好一阵的苦,才磨出了几分踏实模样。
“还是让我带着去?”马天禄问。
朱元璋点了点头:“别人咱不放心。到时候你领他去城外转一转吧。”
说完他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前,马天禄和朱标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天禄知道朱元璋在感叹什么。
这些年,朱元璋日复一日地勤政,再加上马天禄弄出来的土豆,大明的人口在短短十几年间从一千八百万攀升到了七千万。
只是土豆毕竟是新引进的作物,虽然产量高、耐贫瘠,在保存的持久度上还是远远不如小麦和大米。
它们只能作为一种临时的补充粮食,一种救急的祥瑞,而不能代替传统的五谷。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大大缓解了大明的粮食压力。
可此时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依旧有乞丐和流民。
朱元璋以前的想法很纯粹。
他小时候在濠州饿肚子,就认准了一条死理:只要当个好皇帝,就不会有百姓挨饿。
可后来随着打天下,甚至还没当上皇帝之前,他就认识到了,光靠一个人的努力是行不通的。
治理天下需要的,真的太难太难了。
有时候朝廷发出去一万石粮食,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三千石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剩下的七千石去哪了?
过手的每一道关卡都要刮一层,从布政使司到府衙,从府衙到县衙,从县衙到粮长,每一只手伸过来都要揩一把油。
他查了多少贪官,剥了多少人皮实草,可这种事还是屡禁不绝。
所以朱元璋才会如此推崇严刑峻法,就是为了杜绝此事。
但物极必反,再严苛的律法也挡不住人心里的贪念。
他有时候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也会在无人瞧见的深夜里揉着眉心,觉得自己像是在拿鞭子抽一条永远也驯不服的河流。
就在朱元璋满面愁容之际,朱标开口:
“父皇莫要忧虑,儿臣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