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爹，救救我

李祺跪在地上，半边脸颊还残留着红印，但此刻他顾不上疼了。

他仰起头看着李善长，眼里满是被冤枉的委屈，碍于这是在公主府，他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着嗓子辩解，声音又急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他爹再甩一巴掌。

“爹，我怎么没有到灾区看过？您是知道我的，每次赈灾，哪怕不亲力亲为，也要去做做样子。这点门面功夫，儿子这点数还是有的。”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

方才他是被那股冲上脑门的暴怒冲昏了头，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此刻李祺这么一说，他反倒有些冷静下来。但这冷静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了。

这件事关系太大。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朱元璋的老家，龙兴之地。如果朱元璋想借这个由头动他李家，这就是一把现成的刀。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语气逼问着李祺：“此次你去凤阳赈灾，你可知受灾百姓有多少户？”

李祺不假思索地答道：“两千四百三十七户。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每户发粮若干、发银若干，都登记在册。”

李善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可我听说，最多不过五百户。”

李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方才会发那么大的火。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李善长的袍角下摆，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颤，磕磕绊绊地说道：“爹，您、您别吓我。”

李善长依旧阴沉着脸，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你以为我大清早跑到你这儿来，就是为了跟你开这个玩笑？”

李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跪坐在地上，双目瞬间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同一个词：“完了——完了——”

谎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银两钱粮，这是砍头的大罪。

而他李祺，作为此次赈灾的主事人，竟然毫无察觉，还傻傻地把钱粮全都撒了出去。

两千四百三十七户啊！

他以为自己是朝廷的功臣，是替天子抚慰黎民，洋洋洒洒地写了折子报上去，言辞恳切地描述了灾民的苦况。可这些折子现在就是他的催命符。

李善长冷眼看着儿子瘫坐在地上，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悲凉。

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开口问道：“你既然去了灾区，就当真没发现半点猫腻？”

李祺机械般地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灾区的灾民，确实很多。我去的时候，沿路都是搭的窝棚，男女老少挤在一处，看着确实可怜。我只是去转了一圈，没有仔细查，所有的受灾户都是底下人报上来的，我没想过会有人敢在这种事上造假。”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李善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埋怨，“爹，朝廷拨了这么多粮食下来，数目那么大的调拨单子从户部发到凤阳府，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么大的动静，您怎么也不跟儿子说一声？”

李善长脸色难看至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

“陛下本就忌惮于我。我此番回乡是致仕归隐，若再继续插手政事，我李家还有活路吗？先前我还在纳闷，不过是几百户的灾情，朝廷为何要拨下数千人的钱粮。但我不敢问啊，我还全当是陛下在东瀛那边发了财，出手也阔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苍凉的无力感：“毕竟是龙兴之地，赈灾的钱粮多个几倍，我想着也正常。”

李祺双目空洞无光，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一切都完了……

李善长蹲下身，看着跪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干瘦而有力，骨节粗大，掌心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粗糙。

这是他的嫡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教他读书，教他做官，教他在这个险恶的朝堂上怎么站队、怎么避祸、怎么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保全李家。

可到头来，他教了那么多，偏偏没教他怎么查账。

“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陛下知道后，一定会震怒。届时只需派锦衣卫去查，事情就会败露。”李善长叹一声。

李祺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仔细地端详过父亲的脸，父亲好像老了很多……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伸手抓住李善长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爹！您救救我。”

李善长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李祺眼中的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迅速暗了下去。

他认命般地闭上眼，喉头上下滚动，像拼命压下即将涌上来的哭声。

但最终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砖上。

他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儿子明白了。儿子以后……不能在父亲跟前尽孝了。是儿子不孝……”

话没说完，李善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

“！！！”

李祺猛地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