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问询
李祺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闭着眼,等着头顶那道雷劈下来。
“起来吧。”
出乎李祺的预料,朱元璋的声音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暴怒,反而十分平和。
李祺应了一声,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膝盖已经跪软了,刚一用力便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仓促间稳住身子,狼狈不堪地重新站好,额上又渗出一层新汗。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驸马爷身子不舒服?”
他随手指了指坐在下首的马天禄,“徐国公正好在这儿,要不让他给你瞧瞧?”
李祺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多谢陛下挂念。不劳徐国公了,臣只是……只是一时腿麻。”
朱元璋冷笑一声:“是一时腿麻,还是一时心虚?”
不等李祺回答,他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折子,在掌心里拍了拍,“上次派你去凤阳赈灾,账目可核对好了?”
李祺恭谨答道:“启禀陛下,已接近尾声,只差最后几笔统计便可封册。”
朱元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稍长,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把那份折子往案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可咱最近收到一份折子,上面弹劾你李祺故意联合地方官吏,贪墨朝廷赈灾钱粮。驸马,这是怎么回事?”
李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重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陛下!臣绝无此事!您是了解臣的——臣连账目都要亲自核对到半夜,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臣冤枉!还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他把手里的折子扬了扬:“可有人说这旱灾是假的。如果灾情是假的,朝廷拨下去这么多钱粮,到底去了哪里?你身为赈灾主事,不是失职,便是贪墨。两者,你觉得你该领哪一个?”
他把折子往案前一推,声音又冷了几分:“驸马爷,要咱亲自读给你听?”
马天禄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朱元璋手里的折子,随即迅速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究杯底的茶叶渣。
李祺跪在地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难道陛下已经查实了?
父亲方才在府里说得那么笃定,说陛下应该只是怀疑,可从没提过还有什么弹劾折子。
莫非父亲也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定住心神,然后忽然捕捉到了朱元璋话里的一个细节。
朱元璋刚才说的是“弹劾你李祺故意联合地方官吏,贪墨朝廷赈灾钱粮”。
可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绝没有贪墨,根本没有贪污那笔钱。
朱元璋却把这两条罪名单拎出来,还让他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目前手上并没有确凿的实据。如果有,朱元璋必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也就不会让他选,直接就定罪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祺的心跳反而稳了几分。
他猛地以额触地:“陛下!臣绝无贪墨!臣可以对天发誓!若是臣私吞了一粒赈灾粮、一文赈灾银,您便砍了臣的脑袋!这折子上所弹劾之事,臣一件也没有做过!求陛下明察!”
朱元璋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冤枉的?”
朱元璋轻笑一声,把那份折子搁回案上,靠回椅背,目光在李祺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两侧:“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冤枉的了。”
他看向朱标和马天禄,“太子,徐国公,你们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马天禄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朱标。
朱标已经站了起来,朝朱元璋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沉稳,条理分明:“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李祺所言应为属实。驸马一向老实本分,这在朝中并非秘密。况且临安入宫时还向儿臣抱怨过,说驸马自从赈灾回来便一头扎进书房核对账册,连陪她和孩子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若他当真有心贪墨,何必如此劳神费心?”
李祺跪在地上,朝朱标投去感激的目光。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在折子上轻点了两下。
然后他转向马天禄:“徐国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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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马皇后和临安公主已行至武英殿不远处。
马皇后远远看见门口站着几名锦衣卫,腰杆笔直,手按刀柄,便停下了脚步。
临安公主只顾低着头往前走,满心都是李祺被带走的画面,走了好几步才猛然发觉身边空了。
她慌忙折返回来,一把拽住马皇后的衣袖,急道:“母后,怎么不走了?”
马皇后朝武英殿门口扬了扬下巴:“来晚了,驸马想必已经进去了。”
临安公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几个锦衣卫冷峻的侧脸,心里反而更急了,拽着马皇后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那我们还不快点过去?万一父皇他——”
马皇后摇了摇头,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轻轻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拍了拍。
“后宫不得干政。”马皇后语气平静,“你父皇不会为难驸马的,且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