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世家与皇权
作为得位最正的皇帝，朱元璋有自己的一套治国理念。
他不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以前的皇帝，从汉唐到宋元，都是和士大夫坐一张桌子，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
他不，他把桌子掀了，自己一个人坐在上面吃，谁想上来分一口，他就把谁的碗砸了。
他推翻了以往所有皇帝所采用的那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规矩，要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俗话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大部分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这个定论，可有的世家却能传承千年。
东汉的袁家，四世三公；魏晋的王谢家族，连皇帝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到了宋元，江南的几家大族更是根深蒂固，田连阡陌，佃户成群。
这些世家在地方上修桥铺路、开办书院、赈济乡里，把一县一府的民心都攥在自己手里。
县令上任要先拜他们的门，知府断案要看他们的眼色。他们不用当皇帝，因为不管谁当皇帝，都得用他们。
朱元璋开国之后，这些世家理所当然地以为，新皇帝会像以前所有的皇帝一样，倚重他们、拉拢他们。
毕竟朱元璋只是个泥腿子，一个从小在濠州城外要饭、在皇觉寺里敲木鱼的乞丐和尚。
一个低贱的泥腿子，怎么能懂治国呢？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
他们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哪个位置留给哪家的子弟，哪家的女儿送进宫当妃子，哪些田产可以趁着战乱之后的混乱再扩一扩。
结果朱元璋非但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反而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把他们往死里整。
迁富户，清隐田，剥爵位，收学田。
黄册和鱼鳞册一出来，那些大族藏了几代人的田产被翻了个底朝天，光是江南几家大姓，一年之内被没收的隐田就多达几十万亩。
他们几代人不曾交过一粒米的税，忽然之间全都被揭了底。
这他们哪能忍？
元末战乱时，他们都不曾受过这种委屈，那时候不管是红巾军还是元朝的官兵，到了他们的地盘上都得客客气气，因为不管哪一方都需要他们供应粮草。
眼下开国了，太平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反而骑到了他们头上。
于是有人开始暗中串联。
有人在地方上阻挠黄册的推行，有人在朝堂上联合上书请求“优容旧族”，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后宫，想把自家的女儿送进宫里，吹一吹枕边风。
朱元璋又岂会与他们做这些弯弯绕绕？
他手握兵权，几十万大军还在边疆上磨刀，他用得着跟一群酸儒讲道理？
他用最直接的手段，迅速切断了世家大族对地方的掌控。
洪武初年定下的户籍黄册、鱼鳞册等一系列政策，把大族隐瞒的田产一寸一寸地清查出来，强制富户举家迁徙，把他们连根拔起，搬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土地上，让他们从地方上的土皇帝变成人生地不熟的普通富户。
不听话的，直接动刀。什么四世三公，什么千年世家，在刀锋之下一律平等。
杨宪案、空印案，以及还未发生的蓝玉案、郭桓案，在朱元璋手里不仅仅是肃贪的工具，更是震慑世家大族的手段。
每一次大案，都有一批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那些以为可以像前朝一样把持地方、左右朝政的世家，被朱元璋抄家、流放、杀头，故大族始终对朱元璋又恨又惧。
而朱元璋最绝的一招，是设立国子监，并且将科举的通道彻底从世家大族手中夺了过来。
他认为世家大族多纨绔，不知民生疾苦。那些从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公子哥，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自以为可以治理天下，却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所以他大力鼓励普通百姓的子弟读书识字，让真正种过地、挨过饿、知道粮食长什么样的平民，也有机会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这在以前的朝代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比较出名的例子，范进中举。
放在唐宋，范进连考场都进不去，科举的名额早就被世家大族瓜分干净了，哪有你一个泥腿子的份。
这样的强硬姿态，在朱元璋鼎盛时期自然是无人敢惹。
可他总有老的一天。
他稍微露出一点疲态，那些被他压制了多年的力量，会不会趁机反扑？
会的，这些大族和文官集团对朱元璋的第一次试探便是南北榜案。
结果也不出所料，病入膏肓的朱元璋依旧是那个朱元璋。
他用铁血手段迅速彻查此案，将所有涉案官员一网打尽，用最后的力量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咱还没死，这个王朝还姓朱。
这便是世家与皇权的博弈。
郑士元的背后，还有郑家。
户部侍郎在朝廷中的位置可不低了，但竟然也是郑家的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朱元璋居然不知道。
这可给朱元璋气坏了。
于是他给马天禄的口谕就是：
“你替咱好好查查郑士元，没有问题咱就罚你一年俸禄！”
马天禄心中汗颜，看来朱元璋是铁了心要搞郑家了，郑家这回怕是要完了……
安抚好朱雄英后，马天禄便匆匆出宫，唤来常茂、李景隆和李祺三人。
片刻后，三人匆匆赶来。
马天禄站在桌前，朝常茂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祺：“锦衣卫那边又送来了一位新朋友，你过去看着点。”
李祺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苦笑。
怎么还是我啊…………
马天禄见状安慰道：“这次锦衣卫应该不会动大刑了。”
“是，舅舅。”
李祺稍稍松了口气，应了一声便往牢狱的方向走去。
马天禄又看向李景隆：“大军粮草可还充足？”
李景隆上前行了军礼：“回禀舅公，够用的。”
马天禄点了点头：“那便好，常茂！”
常茂立刻直起身子，抬头挺胸。
“调八百人，以护卫皇太孙的名义进城，进城之后不必张扬，全部驻扎在城南校场，所有人不得擅自离营。”
“是！”
常茂大声应道。
马天禄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嫌弃地瞪了常茂一眼：“那么大声做什么！”
常茂尴尬一笑：“这不是显得我有气势嘛……”
随即又问道：““舅舅，这是要去抓郑士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