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疲惫的郭允道
朱元璋说话时，手指头还在膝上轻点，显是有些着恼了。
马皇后白他一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你如今这些儿子，我瞧着也就老十二还行，可你自个儿也清楚，老十二已经定了亲，总不能叫安安过去做小吧。旁的你自己数数，哪个像话？”
朱元璋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话。
他后头那些个儿子，虽也是龙子凤孙，可与马皇后所出的五个相比，到底是差着些。
他憋了半日，只道：“那朱权那小子不也挺机灵？”
马皇后终于抬了抬眼皮：“他比安安还小上半岁。”
朱元璋说：“小半岁怎的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了拌嘴。
另一边的马天禄则是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朱权自幼聪明外露，骑射也好，在一众小皇子里算是拔尖的。
但性子也傲，打小受不得委屈。
他记得历史上朱权后来被朱棣裹挟着夺了朵颜三卫，半生不得志。
若这一世能好好调教，倒不是不能往正道上走。只是这种将来的事，眼下到底做不得准。
马天禄原还有些心动，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安安还小，不如以后让她自己相看，自己再把把关便是。
他心里这样定了，反倒轻松起来。
正出神间，却听见朱标已经不知何时把两个小的叫到了旁边，在讲些浅显的道理。
大抵是被马承泽这大嘴巴吓到了，此刻朱标也难得的严肃起来，开始对两个孩子谆谆教导。
…………………
与坤宁宫的热闹不同，另一边的郭允道周围却是一片冷清。
郭允道离京之后，几乎没有片刻耽搁。
他是文官，平日里坐惯了轿子，这一趟却不同。
出了凤阳府，便换快马，晓行夜宿，一路南下。
随行也只带了个户部老吏、两个书办，外加蒋瓛派来的四名锦衣卫。
这四人得了密令，一路都只远远跟着，轻易不往前凑。
郭允道也不问他们去哪儿、歇在何处，只当没有这几个人。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趟差事，办成了，前账皆清；办砸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保不住了，怕是自己也会被朱元璋清算之前的失察之罪。
故此他比当年在户部清账还上心，沿途只买些干粮充饥，连驿站的热菜都不肯多等。
索幸水泥官道好走，郭允道一路疾驰，水泥地走完后便走水路，乘船南下。
短短十日，郭允道便赶到福建。
官道上太阳火辣辣地烤着，蝉鸣聒噪，让人昏昏欲睡。
可郭允道一进福州城，连歇脚的命令都没下，只让书办把行装暂放驿馆，自己带着人去了市舶司。
市舶司的提举正在衙门里打扇吃茶，忽听门子报说户部郭尚书到，心里顿时一惊。
户部尚书？天老爷，哪来的这么一尊大佛？
郭允道进门，也不等对方把礼行完，便把密文递过去，说：“本官奉圣命，来查几宗海上私贩人口的事。你先别声张，只把近两年来海船出入的底账、船引存根，以及港口每日的巡查记录，都给我寻来。有一样缺了，我便拿你是问。”
郭允道连日奔波，此刻疲惫不堪，语气也有些虚弱。
提举却听得后背生凉，连忙应是，亲自领人往库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郭允道已在偏厅里翻开了头一箱底账。
他不拘形式，就着地上翻，翻一页，便用炭笔在纸角做个记号。
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下，指着几行墨迹问提举：“这‘海货’一栏，怎么忽然多了起来？一天之内，三艘船同出海，都是‘海货’，却连船号也没写全。你可知这是什么船？”
提举擦着汗，凑近看了一眼，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那是盐商陈家的货船。陈家是本地大户，常年往南洋贩卖丝绸瓷器，因是熟户，有时登记便略简些。”
郭允道把账本一合，冷冷道：“略简些……行，那你现在便替本官去陈家传个话，就说户部来人，要借他们这三年的船引存根看看。今晚之前，我要见着东西。”
提举脸色发苦，却不敢不去。
郭允道又补一句：“不必提圣命。只说是上头来人要查船税。”
提举应声，弓着腰退出去了。
当夜，福州知府陈琏闻讯赶来。
他也曾得知些风声，但却不知郭允道来的如此迅速。
此番前来，他特意把本府今年各处港口巡查的卷宗都带了过来。
郭允道见他姿态放得低，也没为难他，只问：“这几月来，沿海各县可有报上来的失踪人口？”
陈琏愣了一下，摇头：“未曾有。沿海民户，有的出海捕鱼，几日不归也是常事。”
郭允道抬起眼皮：“那若有人一夜之间少了几十口，连屋里的铁锅铺盖都带走了，官府也不知晓？”
什么？
陈琏脸色微变。
郭允道慢慢道：“本官不是来问罪的。谁领的差事，谁做的账，说清楚，尚可容他补过。若等本官查出来，便不是补过，是请刑了。”
陈琏额上见汗，忙道：“大人，此事我一无所知。但福州右卫有个姓林的百户，专管码头巡视，时常被几家海商请去吃酒。若要查人口外运，不妨先从那些海商和卫所兵丁入手。”
郭允道点了点头，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怒，只将茶盏往旁边一推，说：“既如此，便有劳陈大人将最近半年各卫所轮值底册调来给我看看。要各卫的画押原件，不要誊抄本。”
他说话时，右手在案上轻轻一按，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按进桌缝里。
陈琏连声应下，退了出去。
郭允道没去看他，只将手中一页记着模糊船号的底账又抽出来，放在灯下重新辨认。
墨迹浓淡不均，像是当年记账的人手都在抖。
这时，门边侍立的一名锦衣卫忽然皱了皱眉。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朝郭允道打了个只有两人能懂的手势，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浓密如墨，海风从廊下灌进来，把悬在梁下的那盏油灯吹得直打转。
郭允道没有回头，只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人站在暗处。
这真的是个糟糕的差事啊……郭允道叹了口气，心中惴惴不安。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名锦衣卫又折了回来，足下没有半点声响。
他凑到郭允道耳边，低声道：“大人，门口的暗哨多了两个，不是我们的人。从陈知府出去后，巷口有人提了盏白纸灯笼过去了三回。”
郭允道闭了闭眼，半晌才问：“陈琏的人？”
锦衣卫摇头：“不好说。许是海商养的巡丁，许是卫所里的兵油子。”
郭允道睁开眼，将桌上几份要紧的账页叠好，塞入袖中，轻声道：“莫要打草惊蛇。你们今晚轮班守窗下，我坐一夜。明日陈琏若把底册送来，你们便分头去各卫所门口转一圈，看看姓林的值更牌子挂在哪一班。”
那锦衣卫应下，又自退出门外。
郭允道靠在椅背上，盯着案上那几本账册，脑子里慢慢浮出一条线来。
海商要出货，必得有人放船；船出港，必得有人不查；人少了，必得有人不报。
这三桩事，单靠商贾做不成。没有千户点头，百户开路，这船出不了港。
可若连卫所都烂进去了，那这网，怕就比他来前想的更大了。
林百户、陈家、那提举，还有这福州城里的官与兵，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他倒盼着自己想错了。只这一趟，若只揪出个把百户，回去都算便宜了。
可若真扯出个掌兵的千户，甚至更大的，那他郭允道这趟的差事倒像是一张催命符了。
…………
京城，武英殿。
朱元璋收到郭允道的密报，将密报传给朱标和马天禄观看。
“咱竟不知，大明境内竟有那么多蛀虫！”
马天禄看过后皱眉道：“天高皇帝远，只怕是仗着能出海的便利胡作非为惯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开海通商，祸福相依啊……”
马天禄沉默不语。
半晌，他缓缓开口：“要不我也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