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事了
“今日便到这里吧。”
吴墨云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倒茶,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何先生,这故事……这故事太精彩了!我父亲一辈子都没听完,我居然能听到!”
何修缘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吴墨云在一旁坐下,犹豫片刻后,忽然起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本子来。
“何先生,这是我父亲当年记下来的一些东西。”吴墨云将本子放在石桌上,推到何修缘面前。
何修缘翻开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微微一顿。
那字迹虽不工整,却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记下来的。里面记着当年吴留毫听何修缘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一些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何修缘一页一页翻看着,看到最后,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那何仙人说,我积德行善,往后孩子品性不错,他日后再见,便把那后面的故事说给孩子听。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但我要把这故事记下来,传下去。要是往后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后人能替我听完这个故事,那就好了。”
何修缘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是个守信的人。”何修缘轻声道。
吴墨云眼眶有些发红,“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念叨着何先生,说您教给他的那些话,让他这辈子活得踏实。”
何修缘将本子轻轻推回去,“收好吧。”
吴墨云接过本子,犹豫着问道:“何先生,我父亲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修缘想了想,缓缓说道:“你父亲啊……是个不肯占人便宜的人。当年他追了我一路,只为还我银子。我说不用,他说拿了心里不踏实。”
吴墨云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父亲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我。”何修缘看着吴墨云,“但在我看来,他遇见我,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人。若是换一个人,未必会有这样的缘分。”
吴墨云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小荷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问道:“何先生,您以后还会来吗?”
何修缘转头看向这个小姑娘,见她眼中满是期待,便道:“会来的。”
“那您下次来的时候,能带些好吃的吗?”小荷眨着眼,“我爹说书挣钱不多,家里很久没吃好的了。”
“小荷!”吴墨云连忙呵斥。
何修缘却笑了起来,从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小袋点心递过去,“今日带了,先给你。”
小荷惊喜地接过,看了看父亲,见父亲没有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小荷眼睛弯成了月牙。
何修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吴留毫。那个追着他跑了一路的小贩,也是这样容易满足的人。
“吴墨云,”何修缘站起身来,“你这几日在集市上说书,若是有空,我便过来,把后面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
吴墨云连忙起身,“何先生,您若是有事,不必特意过来,我……”
“无妨,”何修缘摆摆手,“我也正好在这城中有些事要办,顺路。”
吴墨云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太好了。”
何修缘带着仙鹤离开了吴家。
走在巷子里,仙鹤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何修缘低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仙鹤又叫了一声。
何修缘听懂了它的意思,嘴角微微扬起,“你是说,那小姑娘和你有点像?”
仙鹤不满地歪了歪头。
“好了好了,不像,”何修缘笑着摇头,“你比她好看多了。”
仙鹤这才满意地昂起头,迈着优雅的步伐跟在何修缘身边。
夕阳西下,将一人一鹤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修缘走在街上,心中想着吴墨云父女的事,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感慨。
当年那个追着他跑的小贩,如今他的儿子守着说书的手艺,他的孙女天真烂漫。虽然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这大概就是他当年所希望的——积德行善,后代品性不错。
“往后若是有空,便多来几趟吧,”何修缘轻声说道,“把那故事讲完,也算是全了你父亲的心愿。”
仙鹤轻轻叫了一声,似在回应。
何修缘笑了笑,带着仙鹤朝着住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何修缘果然每日午后都到城东集市去,在吴墨云说书结束后,便带着父女二人寻个安静处,将西游记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吴墨云将这些故事一一记下,晚上回家后整理成册。小荷则在一旁认真地听,偶尔还会问上几个问题。
何修缘讲得认真,父女二人听得入迷。
一日,何修缘讲完一段故事后,吴墨云忽然问道:“何先生,您当年对我父亲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和这故事里说的一样?”
何修缘看了他一眼,“你父亲都和你说过?”
“嗯,”吴墨云点点头,“父亲说,您说过‘天道贵生,无量度人’。他说他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想照着这句话去做。所以他总是帮人,从不占人便宜。”
何修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父亲做到了。”
吴墨云低下头,眼眶微红,但很快便收拾好情绪,抬头看着何修缘,“何先生,我虽然没父亲那么大的本事,但也想照着他的路走。这说书的手艺,我想传下去,把这故事也传下去。”
何修缘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好。”
这日夜里,何修缘回到住处,坐在窗前望着夜空。
仙鹤在一旁梳理羽毛,偶尔抬头看看何修缘。
“这世间,总有些人是不同的。”何修缘忽然开口,像是在对仙鹤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仙鹤歪了歪头。
“凡尘之中,像吴留毫那样的人,或许不多,但总还是有的。”何修缘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他们守着自己的本分,做着自己觉得对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仙鹤轻轻叫了一声。
何修缘笑了笑,不再说话。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何修缘的衣袖上,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吴家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到吴墨云在灯下念诵故事的声音。
何修缘听着那隐约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当年那一两银子,换来今日这半截故事的延续,倒也值得。
.............
回到贾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何修缘从墙头落下,脚尖点地,无声无息。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婆娑,晚风送来几缕清香。他刚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
正屋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人影,正坐在桌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何修缘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贾知薇的身影,心中不由有些诧异。这都入夜了,她怎么还在自己院子里等着?
他本想绕开,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这几日他早出晚归,贾府上下都知道他忙,但贾文昭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总不能一直躲着人家的女儿。
想到这里,何修缘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贾小姐。”
门开的瞬间,贾知薇便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她迅速收敛下去,起身敛衽一礼。
“何先生回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桌上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旁边摆着两只茶盏,还有几碟点心。
何修缘看了一眼那茶壶,贾知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微微一红,连忙道:“茶凉了,我让人再换一壶。”
“不必,”何修缘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凉茶也挺好。”
贾知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重新坐了下来。
她这几日一直在等机会,想要和何修缘谈一谈。自那日父亲把何修缘的身份告诉她后,她心里便一直挂着一件事,想找个机会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何修缘早出晚归,每日回来时已是夜深,她一个闺阁女子,总不好深夜去敲人家的门。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何修缘回来得早一些,她便下了决心过来等着。
只是真坐到了跟前,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修缘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是慢慢地喝茶,目光落在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沉默了片刻,贾知薇终于开口。
“何先生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忙?”
“嗯,”何修缘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有些事。”
“是什么事啊?”贾知薇问出口后,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我见先生每日早出晚归,也不在府中用膳,父亲都有些担心,让我问一问,是不是府上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这借口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勉强。何修缘不傻,自然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但也没有揭破。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出去寻了一位故人的后人,聊了聊。”
“故人的后人?”贾知薇眼眸微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
何修缘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细说。
“嗯,一位多年前的故人,已经不在了,他的后人还在这城中。”
贾知薇听他这么说,知道他不愿意多讲,便也没有追问。她虽然心里好奇,但也清楚,何修缘这样的人物,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她转了话题,想起这几日外头街巷里的一件事。
“何先生这几日在外走动,有没有听到外头在传一件事?”
何修缘端着茶盏,“什么事?”
“就是那个孙猴子的故事。”贾知薇说起这个,神色便生动了几分,“这几日城里可热闹了。城东集市那边,有个说书先生,前些日子突然就开始讲起了孙猴子的故事,一讲就是好几天。听说那书说得比以前的那些书先生精彩多了,好多人特意赶过去听。”
何修缘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
贾知薇见他神色平静,便继续说道:“我也好奇,前日还特意让人去打听了一下。结果让人买回来了一些纸张,上面是那说书先生抄写下来的故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来,在桌上展开。
何修缘低头一看,那正是他这些日子给吴墨云讲的故事。吴墨云果然记了下来,而且抄写得很是工整。虽然遣词用句上有所润色,但大致情节都记下了。
“我看了,写得当真不错。”贾知薇的目光落在何修缘脸上,“这个孙猴子的故事,以前何先生您也和我父亲提起过吧?那日我在门口偶然听到了几句。”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何修缘抬眼看了她一眼。
贾知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笑了笑,“我听说,这个故事数十年下来,一直都没有下文。结果何先生来了之后,这故事就有了下文。当真是神奇的很。”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何修缘,等着他的反应。
何修缘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下。
“这故事流传了这么多年,续上了也不奇怪。”
“是吗?”贾知薇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是我听人说,这个故事本就没有下文,几十年都没有人续上过。偏偏何先生来了,就有了下文。”
何修缘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只是笑了一笑。
这一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贾知薇盯着他的脸,想要从那笑容里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何修缘的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贾知薇心中已有定论,面上却没有再追问。她本就是个聪明人,若何修缘想认,他会认;若他不想认,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更何况,何修缘方才那一笑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不否认,便是默认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惊异。
那个故事,真是何修缘续上去的?
她此前只是试探,可真当答案快要浮出水面时,她反而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那个孙猴子的故事,可是她父亲年幼时便听过的,几十年下来,整个大昭都没人知道结局。结果何修缘不过是来了几日,就把这故事的结局带出来了?
她看着何修缘,忽然有些理解父亲那日所说的话了。
何先生,当真不是凡人。
“何先生这几日,都是在城东集市?”贾知薇没有再追问故事的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何修缘点点头。
“那说书先生,是何先生的故人之后?”
何修缘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是。”
贾知薇听到这个回答,心下恍然。果然是故人之后。她心中不由对那个说书先生多了几分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何修缘连着几日都往那边跑?
不过她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何修缘愿意回答这两个字,已经是给了她面子了。
她正想说些什么别的,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