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一弹焚鼠,前路崩塌
孙成才还没来得及叫疼,第二波就上来了——热气。那热气裹着灰渣和碎石头片子,糊在他后背上、后脑勺上、露出来的手腕子上,烫得他嗷了一嗓子。他本能地把头往胳膊弯里一埋,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条受了惊的虫子似的蜷在甬道地上。
然后身材高大的“医生”也栽倒了,砸在他旁边,两个人滚成一团,后脑勺磕后脑勺,膝盖顶肚子,疼得孙成才又嗷了一嗓子。
气浪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孙成才趴在地上,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喊了一嗓子,可自己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眼前全是金星,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冒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金星,金星后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空气本身被炸碎了又搅和在一起。他趴在那儿,胸膛里堵得慌,喘一口气得使两倍的劲,吸进去的全是灰,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气自己都听不见声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更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剩下本能——喘气,喘气,喘气。
旁边有东西动了一下。孙成才偏过头,看见“医生”趴在他旁边,脸上糊着一层白灰,就剩俩眼珠子能看出点颜色来。“医生”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孙成才什么也听不见。他看见“医生”的手撑在地上,胳膊在抖,抖了好几下才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又倒下去,又撑起来,跟个刚学走路的娃娃似的。
“医生”终于把自己撑起来了,跪在地上,弯着腰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他偏过头看孙成才,脸上的灰被咳出来的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伸手抓住孙成才的棉衣领子,使劲拽了一下。
孙成才被拽得往前一倾,这才回过神来。他撑着工兵锹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站了一下没站住,又跪下去了。“医生”又拽了他一把,这回拽得更使劲,把他从地上硬薅起来了。
“走!”“医生”的嗓子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可孙成才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也可能是看口型看出来的,反正他知道“医生”在喊他走。
他跟着“医生”走。准确地说,是“医生”拽着他,他拖着两条腿跟着。甬道里全是灰,拿手电照出去光柱只能穿出去两三步远,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摸着洞壁往前走,磕磕绊绊的,一会儿撞上左边的墙,一会儿磕上右边的石头,膝盖撞了不知道多少回,额头上的包摞着包。
走了不知道多久,孙成才的腿彻底没劲儿了。他往洞壁上一靠,整个人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工兵锹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磕在石头上。他张着嘴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嗓子眼里干得冒火,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舔一下全是血腥味。
“医生”也走不动了。他靠着对面的洞壁滑下去,跟孙成才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远,各喘各的气。手电夹在“医生”胳膊底下,光柱照着洞顶,惨白惨白的。
孙成才缓了好一会儿,嗓子眼里好歹能挤出声音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像吞了把沙子,磨得生疼。
“是……是原子弹爆炸了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原子弹?可刚才那一家伙实在是太吓人了,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就是原子弹。
“医生”靠着洞壁,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偏过头看了孙成才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可嘴角居然往上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呲牙。
“温压弹。”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可比刚才清楚了些。“我们带来的,爆炸的时候先把周围的氧气全烧光,再压回来。高温、高压、冲击波来回反射——”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爆炸的手势,“这玩意儿在密闭空间里炸,比原子弹差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看着孙成才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再晚一步,咱们两个就化成灰了。”
孙成才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热汗刚下去冷汗又上来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刚才那片退回来的灰潮——那些老鼠不会是什么样子?灰飞烟灭吗?
“那……那些老鼠……”孙成才的嘴唇哆嗦着。
“全没了。”“医生”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洞壁上,“一只也活不了!”
孙成才也闭上了眼。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甬道里安静得吓人,安静到孙成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他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拍了两下,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还在。他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完了,心里头又堵上了。
巧克力没了,水没了,机场那头炸塌了,这头刚炸完一个温压弹,老鼠是死绝了,可温压弹那一家伙把甬道炸塌了多少?出口还能不能走?他不知道。他睁开眼,看了看对面的“医生”——微弱的手电灯下,那老毛子闭着眼靠在洞壁上,脸上的灰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孙成才忽然觉得,他们俩就跟那潮水里的耗子一样,涨潮的时候被推着往前涌,退潮的时候被拽着往后拖,涌来涌去,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困在这条甬道里,前头没路,后头也没路。
他把工兵锹摸回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锹把上,看着对面洞壁上那条被冲击波震出来的裂缝,从洞顶一直裂到地面,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石头上。
“我们怎么办?”他叫了一声。
“医生”沉默。
“你刚才说,外面有人在打?”
“医生”还是沉默。
“打完了没有?”
“医生”没睁眼,可嘴角又扯了一下,“别想从这头出去了!没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