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梦海初游
Site-42地下基地,B4层高级收容舱。
凌晨三点十七分,冷白色灯带压到最低亮度,墙面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骨头。
收容舱里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张固定小桌、一块被锁死内容权限的阅读屏,还有桌上那只边缘磕掉一小块的陶瓷马克杯。
顾无亡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灰色薄毯,手腕套着监测环。蓝色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像某种很有耐心的眼睛。
这间房比审讯室舒服得多。
舒服本身也是一种锁。
门外值班室里,安保主管韩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
郑医生坐在监控台前,盯着顾无亡的睡眠曲线,眼镜后面的眼睛熬得发红。
“他今天倒是睡得挺老实。”韩准说。
郑医生没看他,只把曲线往前拉了几分钟。
“夜间监测不要用‘老实’这种词,写进日志里像骂人。”
“那怎么写?”
“睡眠状态稳定,肌肉反射低,未见攻击倾向。”
韩准笑了一声:“你们写报告真累。”
郑医生没有笑。他在Site-42待了七年,知道这里最危险的东西不一定关在玻璃后面。有时候,一个词写错,第二天被锁进玻璃后面的就是自己。
他看了一眼收容舱里的顾无亡。
那张脸安静得不像那个端着咖啡和陈默谈条件的人。
郑医生皱了皱眉,继续填写记录。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基地恢复得太慢,B4层的人几乎全在连轴转。郑医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速溶咖啡又酸又苦,他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随手把杯子放回桌边。
韩准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我去巡一圈。你别真睡死了。”
郑医生摆摆手。
“十分钟。闹钟响了叫我。”
韩准嗤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安静下来,只剩监控设备低低的电流声。
郑医生撑着额头,眼皮往下坠。电子板上的字在他视野里慢慢糊成一片,最后只剩一个编号还亮着。
GW-01。
收容舱里,顾无亡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意真正压过意识的瞬间,收容舱里的声音先变了。
通风口那点单调的嗡鸣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一条生锈铁链;墙角摄像头的红点晕开,变成一只浸在水里的眼睛;天花板的灯带一节一节浮起,像白色软管,被一股看不见的水流冲向黑暗深处。
顾无亡没有睁眼。
他知道那地方又来了。自从从实验室里醒来,他睡着后总会掉进那片乱七八糟的地方。
清醒时不行,假装睡着也不行。
哪怕他闭着眼睛听通风管里的风声数到几千下,把自己数得眼皮发酸,也只能在黑暗里干耗。
这地方还挺有脾气。
顾无亡一开始不喜欢这种被动。
后来喜欢了。
因为他很快发现,这里不像Site-42。Site-42什么东西都贴标签,什么门都要权限,什么杯子里倒多少水都有人记录。
可这个地方不一样。它像一间被疯子和死人共同翻烂的杂物间,门和门之间没有道理,路和路之间也没有规矩。
很乱。
乱得让人心情愉快。
最开始几次,他并不明白自己去了哪里。
第一次,他在一片倒悬的病房里醒来。
上百张病床挂在头顶,床单垂下来,像被风吹动的白旗。
每张床底都贴着编号,编号里的数字会像虫子一样钻进墙缝。远处有手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照不到地面,只照着一片正在下雪的黑海。
他走了很久,却始终没走出那间病房。
走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挨个给那些病床起名字。
左边第三张叫“陈主任的秃头摇篮”。
右边第七张叫“雷恩站长的战术棺材”。
最中间那张一直滴水,顾无亡叫它“漏尿的神”。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有没有意义。
但他觉得好玩。
第二次,那里变成一座没有出口的候车大厅。
广播里反复播报不存在的车次,检票口后面排着许多没有脸的人。
他们手里捏着婴儿手环、兽类牙齿、旧学生证和火化证明,安静得像一群等着被梦运走的货物。
顾无亡跟着人群走了一段。
检票员举起红章,要往他额头上盖。
他本来差点让对方盖下去。
因为他很好奇,盖完以后会发生什么。
是醒不过来?还是醒来以后,额头上真的多一个章?
可红章快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被盖完章后,脑袋像车票一样被撕掉了一半。
顾无亡遗憾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次没玩成。
第三次,他落进一片森林。
树长在水里,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的眼皮。
风一吹,整片林子的眼皮都在眨。
那一次他误碰了一截冻裂的黑松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站在一场缓慢到令人发疯的梦里——雪一寸寸化,春天一寸寸来,根须在冻土里一点点舒展。
等他醒来时,现实里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却觉得自己陪一棵树发了二十年的呆。
醒来后,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树一点都不好玩。
再后来,他才摸出一点门道。
那地方什么都有。
有人的,也有不是人的。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伸手。
兽类的梦气味太重,里面都是牙和热血;虫子的梦碎得像一把针,碰一下就能扎得脑子发麻;树的梦更糟,慢,闷,还总带着一种“反正你们都会死在我前面”的平静。
人类好一点。
人类乱得很有层次。
怕死,怕丢脸,怕上级,怕报告写错,怕门没锁,怕尿检,怕自己藏在通风管里的烟被发现。
这些东西比树有意思多了。
韩准就是他第一次误打误撞摸到的。
那天夜里,顾无亡在一条泡水的值班走廊里走了很久。走廊两侧全是门,有些门后传来兽吼,有些门缝里往外淌树脂,还有一扇门不停往外掉细小的蜜蜂翅膀。
他本来不想碰。
直到他看见其中一扇门上贴着韩准的巡逻证件照。
照片泡得发白,韩准那张脸被水泡得有些变形,胸牌却还清楚,上面写着B4层安保主管。
顾无亡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实里的韩准总喜欢板着脸,好像自己是这层楼的铁门神。梦里的韩准却把证件照贴在门上,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扇门归他管。
顾无亡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很轻地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截狭窄的通风管道。梦里的韩准穿着保安制服,蹲在管道里,正把一包烟往三号通风格栅后面塞。他塞完以后,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被谁当场抓住。
顾无亡差点笑出声。
这比Site-42的异常档案有意思。
一名B4层安保主管,一边负责看管珍贵异常资产,一边把违禁香烟藏进自己每天巡逻的通风口。
多整齐的笑话。
他没有进去太深。
只站在门口,看着韩准把格栅重新扣好。
那时候顾无亡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个秘密像一颗藏在枕头底下的小糖。
第二天中午,巡逻机械犬真的从三号通风口拖出那包违规香烟,韩准被罚写了三页检查。
顾无亡隔着收容舱玻璃,看见韩准黑着脸从走廊经过。
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朝韩准很轻地挥了挥手。
韩准没看见。
顾无亡笑了整整半分钟。
从那以后,他开始期待睡觉。
今晚,他再次沉下去。
现实像一层湿透的薄纸从身上剥开。灰色薄毯、单人沙发、腕上的监测环、墙里的银灰色神经干扰线,全都被拉成模糊的长影。
再睁眼时,黑水漫到脚踝。
水面很宽,看不到边。
水里漂着许多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泡烂的病历纸、断掉的牙套、半只黄色塑料小鸭、一根沾着血的狗绳、一片黑松树皮,还有一块旧动物园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勿喂食”。
顾无亡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告示牌,伸脚把它拨开。
“那可不一定。”
他说得很轻。
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缓缓翻了个身。
远处,一节绿皮车厢横在水面上,车厢没有轨道,车窗里挤满睡着的人脸。
车厢尽头接着一条医院走廊,走廊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鱼,鱼嘴一张一合,吐出人类的鼾声。
更远处,有东西在水下翻身。
那东西太大,顾无亡看不清全貌,只看见黑水下面缓缓滑过一片像城市街区一样宽的皮肤,皮肤上长满微小的窗户。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兽、鸟、虫、树根,在各自轻轻抽动。
顾无亡没有看太久。
看久了,那里也会看他。
这个地方很好玩,但也小气。
你盯它,它就记你。
前几晚,他差点出过事。那次水面上漂来一只红色皮球,皮球滚到他脚边,里面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叫他哥哥。
顾无亡跟着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间儿童房,房门半开,满屋子布娃娃都没有眼睛,却都长着他的嘴。
那些嘴一起叫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顾无亡站在门口,认真看了一会儿。
他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进去看看。
毕竟满屋子长着自己嘴的布娃娃,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可不常见。
可其中一个娃娃忽然开始学他说话。
它歪着脑袋,嘴角一点点拉开,用顾无亡自己的声音说:
“这比Site-42有意思。”
顾无亡脸上的笑意当场淡了。
他可以允许这个地方乱。
可以允许它恶心。
可以允许它吓人。
但用他的声音讲他的笑话,就有点不礼貌了。
所以他退了出来,并顺手把那扇儿童房的门关上。
顾无亡这几天摸出来的几条规矩,就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第二条规矩,是别理会自己的声音。
第三条,是别碰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人类最爱留下名字,工牌上有名字,病历上有名字,签字栏里有名字,惩戒记录上也有名字。
名字像一根露在水面的线。顺着线往下走,常常能摸到活人的某个梦。
顾无亡还不知道这地方的真正规则。
但他不急。
拆玩具不能一上来就砸碎。
他蹲下身,在黑水里拨开几张湿透的纸。
第一张是韩准的巡逻表,名字旁边被烟灰烫了一个洞。
第二张是某个护士的排班记录,字迹像小鱼一样在纸上游来游去。
第三张被咖啡渍泡得发黄,纸边贴着医疗组标签,下面一行字工整得有些刻板。
【郑启明,B4层心理与生理监测组。】
顾无亡伸出手指,轻轻按住“郑启明”三个字。
水面忽然往下塌了一块。
不是坠落。
更像有人从水底打开了一只抽屉,把他和那张纸一起抽了进去。
下一刻,他站在一间病历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