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致命的善意
王小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在锈骨街转了快一个小时，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他试着去“独眼酒馆”打探消息，结果刚推开门，就被里面那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和血腥味的浑浊热浪给顶了出来。
吧台后那个独眼老板仅仅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犹如实质的杀意就让他如坠冰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不敢进酒馆，他又试着去向街边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凶恶的小贩打听。
他掏出B环区的信用点，甚至拿出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合成蛋白棒去换取情报。
东西被拿走了，换来的却是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戏弄：
“找东西？去西区垃圾山啊，那儿宝贝多得是！”
“死人？这破地方哪天不死人？前面路口左拐，你现在过去还能趁热看一眼昨天刚死的！”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与贪婪，仿佛在打量一个走错进了狼窝的马戏团小丑。
王小明靠在潮湿发霉的墙角，听着远处传来的刺耳重金属音乐，闻着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恶臭，第一次对自己的冲动产生了怀疑。
这里不是B环区，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他就像个穿着干净礼服一头扎进粪坑的傻子，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兄弟，遇到麻烦了？”
王小明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没什么。”
“嗨，别这么见外嘛。”
光头男人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劣质薄荷烟递了一根过去，“来一根？”
“我不会。”
光头男人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呛人的灰白烟雾：
“我叫阿彪。看你急得满头大汗的，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王小明犹豫了。理智疯狂警告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他已经走投无路。
这是他来C环区后，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好好跟他说话的人。
“我在调查几起案子。”他含糊地开口。
“哦？案子？”阿彪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就是一些意外死亡的案子。”
王小明斟酌着用词，试图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死者没什么共同点，但是案发现场都很干净。就是……现场的一些数据和痕迹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阿彪听完沉默了。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半天，他猛地一拍大腿：“操！你这么一说，我他妈想起来了！”
王小明精神一振：“你想起了什么？”
“就在我们屠宰场后街那片儿！”
阿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前几天就出了件邪乎事！一个收保护费的兄弟喝多了，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意外，可后来有人说，他摔下来之前，那条巷子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安静，连耗子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就跟你说的那个‘干净’一模一样！”
王小明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线索！这是他进入C环区以来，得到的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那个地方在哪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在里面。”阿彪指了指身后那如同巨兽之口般漆黑的巷道，“不过那地方有点乱，你自己去我怕你找不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露出了一个极其豪爽的笑容：“走吧，正好我也要回去交差，顺路带你过去看看。”
“这……这太麻烦你了！”王小明有些受宠若惊。
“嗨！没事儿！咱们C环区的人就是这么仗义，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看着阿彪那双“真诚”的眼睛，王小明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彻底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冷酷的废土上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能帮他揭开黑幕的本地向导。
“太感谢了！”他连忙站起身，满怀感激地跟在阿彪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巷道。
而不远处，一个卖“二手义体零件”的摊位旁。
顾异正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
他一大早出城去了趟地铁站，本想看看能不能碰运气宰了那只【回音蝠王】让图鉴进化，可惜扑了个空。
只顺手刷了几只普通回音蝠吃了声囊，现在刚把剩下的几对蝠翼以白菜价处理给了摊主。
他将王小明那笨拙且漏洞百出的“调查”全程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个B环区来的菜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顾异就自嘲地笑了。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满打满算，他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也不到一个月。
就在不久前，他不也像这家伙一样，对这灰磨盘的残酷规则一无所知，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全靠着几分运气和金手指的恩赐才活到现在。
眼前这个叫王小明的。
虽然天真得可笑，但他身上却带着顾异已经快要忘记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以及近乎愚蠢的执着。他与这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C环区，简直是两个极端的反义词。
顾异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穿越前身为和平年代愣头青的影子。
他本不打算理会。这世界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明哲保身。
C环区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骗进暗巷里敲骨吸髓，他不是救世主，管不过来。
但当他看到阿彪带着王小明，拐进那条通往【屠宰场后街】最深处、道上被称为“绞肉巷”的死路时，顾异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异样。
抢劫？勒索？
不。如果只是图财，阿彪有无数种更简单直接的办法，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演这么一出“热心指路”的戏码，更没必要把一个外人往自己的老巢里领。
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抓捕。
顾异眯起了眼睛。
他对拯救一个傻白甜没多大兴趣，但他对【屠夫帮】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诱捕一个B环区的菜鸟，很感兴趣。
这群盘踞在南区的地头蛇，迟早会成为他必须面对的阻碍。
如果能借此机会提前摸清他们的行事风格，甚至挖出点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份情报的价值，远比他刚才卖掉的那几对蝠翼高得多。
打定主意，顾异将摊主找的零钱随手塞进口袋，拉起冲锋衣的兜帽。
他像是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借着街角错落的废弃物掩护，悄无声息地远远跟了上去。
随着步伐的深入，巷道越来越窄，光线也愈发昏暗。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开始变得浓郁，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浆。
湿滑的墙壁上，随处可见暗红色干涸的喷溅痕迹。
跟在阿彪身后的王小明，心里终于泛起了嘀咕。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任何市井的杂音，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闷的脚步声，让人心里发毛。
“阿彪大哥……”他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死寂，“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阿彪头也不回地答道，“就在前面那个冷库，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就在那儿。”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里伫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门板上还挂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块碎屑。
阿彪推开厚重的铁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阴冷的冷库。
直到踏入这片封闭空间的瞬间，王小明脑海中那根危机预警神经，终于迟钝地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不对劲！
他猛地停住脚步，刚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隐没在盲区里的另外两名屠夫帮成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堵死了退路。
而前方的阿彪也缓缓转过了身。
他脸上那股热情洋溢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戏谑。
“小子。”
阿彪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欢迎来到屠宰场。”
“哐当——！”
身后的铁门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被重重地死锁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