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影响

第2章 影响

起初的一个多月,一切照旧。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人们照常去田里,照常干活,照常吃饭。

那些新发的铜钱被收进陶罐里,偶尔有人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放回去。

大家还是一起干活,一起吃,一起玩。

仿佛改革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

但第一个受到影响的,反而是那些最不关心改革的孩童们。

事情是从一块木板开始的。

每个据点都竖起了几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物价表,工资表,土地分配图。那些字是用炭笔写上去的,再用清树脂涂了一层,防雨。

大人们围在木板前面,七嘴八舌地问:

“这上面写的啥?”

“这个字是‘猪’吗?”

“这个数字是多少?”

“谁能帮我看看,我家能分多少地?”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

不认字的那些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上学了吗?来,给念念。”

孩子走过来,看着那块木板,愣住。

他看了半天,认出了第一个字。

“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响起了藤条抽在屁股上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哭声响成一片。

有些孩子聪明一点。被问到的时候,他们拍着胸脯说:“我会!”

父母把他们带到木板前面。

他们看着那些字,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家也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而那些真的能认字的孩子,站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父母听。

“猪肉,二文钱一斤。”

“红薯,十斤一文钱。”

“官家地耕种,一月十文。”

“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父母听着,点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我儿子真有出息”的笑。

旁边的人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有人叹气,“别人怎么就会识字啊?”

被说的那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和她上的不是同一个学?”

孩子还是不敢吭声,只是在心里面默念,“叛徒”。

“爸妈不识字,是因为爸妈不上学。如果我们上学,肯定识字的嘞。你上学,怎么还不识字?”

孩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这些话,成了这代孩童们的梦魇。

也不知道为什么,各个据点离得那么远,说这些话的人互不相识,但说出来的话,意思却大致相同。

冬寒发现了一件让她惊喜的事。

作业能收上来了。

不是一张两张,是大部分。

那些以前从来不写作业的孩子,现在也开始写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虽然错字连篇,虽然一看就是被逼着写的——但他们写了。

她批改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早该这样了。”她嘀咕。

春耕时节到了。

事情一下子就爆发了。

“这块地是我家的!”

“放屁,这明明是我家的!”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脸红脖子粗。旁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劝架,有的悄悄往后缩——怕被波及。

那张地契就在他们面前。木板上刻得清清楚楚:东至那条水沟,西至那棵歪脖子树,南至那块石头,北至那个土坡。

但两人都说那是自己的。

“你眼睛瞎了?那石头在我这边!”

“你才瞎了!那石头明明在我这边!”

负责调解的人来了。是穿藤甲的那种。他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拿出一根绳子,开始量。

量完,他指着其中一个。

“你的。”

那人笑了。

另一个急了。

“凭什么?那石头明明——”

藤甲人看着他。

“你有地契吗?”

“有啊!”

“拿出来看看。”

那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有些掉屑。藤甲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块地。

“你家的地,是东至那棵枯树。”

那人愣住了。

“那棵树呢?”

“去年被雷劈了,倒了。”

“倒了也是树啊!”

藤甲人摇了摇头。

“我们量了距离,就是这里,地契上面写的是为了方便你们理解。”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藤甲人把地契还给他。

“你可以去官府申请重新测绘。但要交钱。”

那人拿着地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小声说:“活该,谁让你当初不看好那棵树。”

——

“你们帮我把地种了吧。”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穿藤甲的人面前,笑嘻嘻的。

“你们不是军队吗?军队不就是帮老百姓的吗?”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我们是帮老百姓的。帮老人。帮小孩。帮孕妇。”

那人愣了一下。

“那我呢?”

“你?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我们帮?”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累啊。”

“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自己种。”

穿藤甲的人转身就走。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笑出声。

“活该。”

---

春雨来了。

有些人家的地,还没种完。

不是没时间,是偷懒,想着“明天再种吧”“后天再种吧”,一天拖一天,拖到雨季来了。

现在他们站在田里,踩着泥泞的地,艰难地挖坑,艰难地放种,艰难地培土。泥巴沾满了腿,沾满了手,沾满了脸。

旁边那些早早种完的人,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

---

“哥,你家锄头借我用一下呗?”

“你家锄头呢?”

“坏了。”

“坏了?怎么坏的?”

“……不知道。放着放着就坏了。”

借锄头的人看着他。

“放着放着就坏了?”

那人挠了挠头。

“应该是吧……”

借锄头的人叹了口气。

“拿去。用完记得还。”

“谢谢哥!”

他扛着锄头跑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这种人,活该饿死。”

---

好在,这一次的种株,还是官家提供的。

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一人多少块,清清楚楚。不用花钱,不用换,只要登记就行。

有人悄悄多拿了几块,被穿藤甲的人看见了。

“放下。”

那人愣了一下。

“我就多拿了几块……”

“放下。”

那人讪讪地把红薯放回去。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下次,罚款。”

那人没敢吭声。

---

有人开始好奇那些铜钱。

他们拿着自己家的红薯,走到那个专门用来称重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天平,两根绳子,两个托盘,一根木棍。一边放红薯,一边放砝码,那些铜制的、标着重量的砝码。

他们把红薯放上去,一边放砝码,看着天平慢慢平衡。

“十二斤!”负责称重的人报数,随后又取出了几块小的,还了回去。

“十斤!”

“那就是……一文钱?”

“对。”

那人把红薯搬下来,装进筐里。

他算了算。

十斤红薯,一文钱。

他家分的那些地,一块地一年能收两千多斤。

除去吃的,留种的,最多能卖二三十文。

他皱起眉头。

“这也不多啊……”

“这也不多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凑过来。

“你才知道?我早就算过了。”

“那怎么办?”

“帮官府干活啊。开垦官地,一个月十文。放牧逐雨,一个月四文。打扫猪圈,一个月三文。攒一年,也有几十文。”

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盐多少钱?”

“盐贵。一小罐盐要五文,说是100g。”

“肉呢?”

“猪肉,二文一斤。逐雨肉,四文一斤。”

那人沉默了。

他算了算一年的开销。

……上百文。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

“你算过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算过。”

“够吗?”

“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

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

“走。”

“去哪?”

“报名。帮官府干活。”

---

消息传得很快。

一传十,十传百。

等他们赶到报名的地方时,那些能领工资的活计,已经被人抢光了。

他们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还有吗?”

“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有人开始骂娘。

有人蹲在地上叹气。

有人左看右看,发现少了些什么。

“那些识字的呢?”

他们四处张望。

那些平时站在木板前面念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被他们羡慕的人,一个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有人指了指据点外面的方向。

“那边。”

---

那些识字的人,正在一片荒地上。

荒地离据点不远,挨着一条小河。土是黑的,草长得旺,一看就是能种东西的好地。

他们有人拿着绳子,在量地。有人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有人蹲着,在挖土,看土有多深。

“这边!这边土更厚!”

“那边有水!可以引过来!”

“这块地够大!能种更多的粮食!”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穿藤甲的。

他拿着一块木板,在上面记着什么。

“你们确定要开这块?”

“确定!”

“好。扩荒法令第三条:申请地达到种植标准,限三月之内扩荒完毕。超过三月,收为国有。开垦之后,超过两年不播种,也收为国有。”

“知道!”

“还有。开出来的地,归你们自己。可以种,可以卖,可以传给后代。”

那些人笑了。

穿藤甲的人也笑了。

“那你们慢慢干。”

他转身走了。

那些人继续量地,画线,挖土。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些不识字的人,正站在据点门口,往这边张望。

他低下头,继续挖土。

---

当天晚上,很多人家又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你要是识字,今天那块地就是咱家的!”

哭声一片。

---

周全站在报名的地方,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他:

“你看得懂?”

周全点了点头。

“我儿子教我的。这个字是‘十’,这个字是‘据’,这个字是‘点’。”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全继续看。

五十文。

一个月。

他算过账,种地一年,也就二十多文,干这个,一年五百五十文。

五百五十文,可以买一头逐雨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肌肉,厚实的,硬邦邦的肌肉,是他从小干活练出来的。

他想起家里,妻子,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已经能帮他干活了,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

他们需要钱。

他需要钱。

他转过身,往据点外面走。

---

他走了很远。

走到一处山坡上,他停下来。

那里有两块木板,并排放着。木板前面,长满了野草。但他认得。

这是他父母的墓。

他蹲下来,把石头旁边的草拔掉一些。

“爸。妈。”

他轻声说。

“我要去十号据点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草吹得弯下腰。

“那边工资高。一个月五十文。”

他顿了顿。

“我身体好。能吃苦。”

“你们保佑我,一切顺利。”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学习。”

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事情已经告诉了他,不识字的话,会错过很多东西。

然后他继续走。

---

他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些穿藤甲的人还在那里。他们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全?”

“是。”

“东西带齐了?”

他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齐了。”

“走吧,注意安全。”

他摆了摆手,往北走,那些穿藤甲的人没有跟上来,他们有自己的职责。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家的方向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章 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