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返乡

第6章 返乡

三十年十一月一日。十号据点矿区。

周全站在发工资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把铜钱一枚枚数出来。

“周全。”

“在。”

“五十五文。”

那个人把铜钱推过来,周全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

铜钱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

这是最后一笔工资。

加上之前攒的,加上年底奖金,他现在怀里揣着将近一百五十文铜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矿区。

那些棚屋,那些洞口,那些他挥了大半年镐的地方。

枯燥。乏味。危险。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汗流浃背。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别有一番乐趣。

水后那家伙,平时不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刚来的时候,周全还以为他讨厌自己。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热情,太多人干几天就受不了走了,热情完全是浪费。

但只要干满了,他会帮忙。

差几斤,十几斤,而前几天有多的,他会帮忙做假账。

什么都不说,就把数字改了。

周全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住了。

水后看了他一眼,说:“下不为例。”

后来又有好几次“下不为例”。

池上是个好人,有什么不知道的,问他准没错。

刚来的时候,周全连镐都不会握,是池上一遍遍教的。

后来镐头钝了,也是池上帮他修的,拿块石头,敲敲打打,很快就恢复如初。

亮姐最喜欢别人夸她,夸她长得好看,夸她孩子聪明,都行。

一夸就笑,一笑就聊,能聊很久。

还有罪犯那片区域……

他从来没靠近过,也不敢靠近。虽然从未见到有人出入,但那些穿藤甲的人一直守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神明大人规定了:工作半年以上的人,年底有额外奖金。五十五文。顶一个月工钱了。

而且可以请假回家过年。

周全把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神明大人真好。”他小声说。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怀里揣着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路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问他:“兄弟,坐车不?两文钱,顺路。”

周全摇了摇头。

两文钱,快能买一斤肉了。

他走得回去。

走了十几天。

路上他看见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有的据点在修路,把原来的土路铺上碎石,压得平平整整。

有的据点在卖东西,有人摆摊,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周全看着那些东西,挠了挠头。

“这些是啥子?”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没有停下来问。

先回家,回家之后再打听。

三十年十一月十五日。

周全踏上熟悉的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慢。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身影。

小小的,站在路口,往这边张望。

周全的心跳快了。

他加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跑起来了。

“爸爸——!”

周全一把抱起她。

周鱼,他的女儿,最小的那个。

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诶——鱼儿长高啦!”

是真的长高了,起码高了半个头。

但脸上还是那个模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爸爸上班呀。上班赚钱。”

“赚了很多吗?”

“很多。”

周全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周全愣住了。

门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门,是一块厚厚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窗户也变了,同样被木板堵着,看不见里面。

他挠了挠头。

“这些是什么?”他问周鱼,“我看现在好像每一家都是这样的。”

周鱼从他手里挣出来,跑到窗户边上。

“爸爸,这是门和窗。神明大人发明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看起来像一根木头棍子,一头扁扁的。

她把那根棍子往窗户边上的一个小孔里一插,一掰——

咔哒一声。

原本密合的窗户,向外开了个缝。

“爸爸,抱我一下。”

周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周鱼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落在屋里。

没过多久,门开了。

周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木棍,脸上全是炫耀的笑。

“爸爸,就是这样的。门外面打不开。窗户外面能用这个木棍撬开,但是不同的窗户用的木棍不一样。”

她顿了顿。

“如果门坏了,或者窗户的撬口坏了,就可以去报官说进贼了。”

周全走进去,看着那个门。

他从里面推了推,纹丝不动。从外面拉,也纹丝不动。

“好东西。”他说。

周鱼把他拉进屋,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抓出一把东西。

黄色的,长条状的,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周全接过来,看了看。

“这东西是红薯?”

周鱼点了点头。

“是红薯。隔壁草阿姨发明的。给红薯蒸熟,然后剥皮晒干就行。”

周全把那根红薯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但有嚼劲,甜味比煮的浓。

“为什么不直接煮着吃呢?”他问。

“柴火贵呀。”

周全愣住了。

柴火贵?

他想起以前,柴火是随便捡的,林子里的枯枝,田埂边的杂草,想捡多少捡多少。

“直接去砍树不就行了么?”他问。

周鱼摇了摇头。

“不行的,法律不让随便砍树,砍树是一门工作。只能捡点掉在地上的木头,或者花钱去买,或者在自己的田边种几棵,自己种的,官家不管。”

周全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明明只走了大半年,变化却多得不得了。

“你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帮官府喂猪。”

“大哥呢?”

“大哥在念初中。”

“二哥呢?”

“在田里面玩。”

周全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在田里玩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想起另一件事。

“大哥念初中,有没有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周鱼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但是他说的好多东西我们都听不懂。”

周全笑了。

“那是好事啊,听不懂,证明是知识嘛。

他算了算,山儿一年学费三十文,贵,但值。

“你大哥未来是当官的嘞。”

他嘿嘿笑,眼睛里全是光,他就是听水后说,上了初中,通过了考试的,可以当官,所以才让山儿去的。

周鱼的眼睛也亮了。

“这么厉害?我也要上初中。”

“那你得像大哥一样,学习好,被老师推荐了才行嘞。”

周鱼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听大哥说过,上了初中,偶尔能遇到神明。

那可不得了。

周全坐在屋里,开始盘算。

山儿一年三十文。

如果鱼儿和树儿都选上了,一年就要额外去掉九十文。

自己一个月赚五十多文,去掉花销,寄回家三十几文。

他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东西变成自己的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紧巴了呢?”

以前大锅饭,大家一起干,大家一起吃,但不用算账。

现在呢,地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孩子上学要花钱,买肉要花钱,买柴要花钱,买门窗要花钱。

他有点苦恼。

自己赚的应该算多了,怎么还是不够用呢?

“对了,”他问,“家里面的钱放在哪里?”

“都在妈妈身上。”周鱼说。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

“大哥说,要我们攒钱买一头猪仔,养起来,养一年,然后便宜点卖给街坊邻居来赚钱。”

她掰着手指,像在重复大哥的话。

“这样子我们有钱了,邻居也有肉吃了。”

周全一拍大腿。

是哦。

又没说只准官府买卖东西。

他嘿嘿笑起来。

本来他是打算把年终奖拿来买肉,过年好好吃上一顿的。

现在看来,那笔钱有新的用处了。

“等大哥回来,”他说,“我和他一起去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立在那里。

“正好冬天也是猪下崽的时候。”他自言自语。

周鱼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爸爸,你这次还走吗?”

周全低下头,看着她。

“走,但过完年才走。”

周鱼点了点头。

“那你要陪我玩。”

“好。”

“要给我讲故事。”

“好。”

“要……”

周全把她抱起来。

“要什么都行。”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走,先和我把家里面的干草抱出去晒晒太阳,不然要长虫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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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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