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傻鸟家事
三十五年六月九日。主部落。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沈铭还坐在他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各个据点送来的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里的炭笔已经磨秃了三根。
冬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在等着他回话。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冬寒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提前准备好石料的情况下,预计需要五年时间。”
沈铭点了点头。
五年。
他算了算,一年十一个月,只有六个月能干——雨季不能干,太冷不能干,涨水不能干。再加上安全第一,效率自然被放慢了。
“矿区那边呢?”他问。
冬寒摇了摇头。
“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石料。尤其是桥面的石板料。太大,太难采,太难运。”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打地桩就要打三年多些,到时候应该好了。”
他顿了顿。
“但是五年不可能只做这个桥,还有别的事。”
他看向窗外。
“等傻鸟回来,再商讨一下细节吧。”
冬寒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沈铭继续俯首看那些文书。
又是一十三人被推荐入学。现在人少,考试制度完全没必要推行,费时费力。推荐就够了。
“恶性犯罪数量依旧为零。”他念着报告上的字,“挺好。”
盗窃挺多的,这个没招,寻衅滋事也不少——正好填补一下矿区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
“嘶——”
他愣了一下。
“第一个因为盗窃罪被抓进去的那个小伙子放出来了啊。”
报告上写着:杨帆,因盗窃罪服矿役两年,现已期满释放。但释放后发现,他的土地因为两年无人耕种,已经被官家收回。
“土地法的修改建议……”沈铭念着,“在人被抓的时候,土地暂时由官家代耕。放出来后,土地归还。原因是原先‘两年不耕种归官家’的规定,许多人一犯罪就要去挖两年以上,出来后没地种。”
他想了想。
“有道理。”
他拿起炭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在死刑罪和无期罪多加一项: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写完,他又停住了。
不对。这样子太笼统了。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
他想了想,划掉,重新写。
“没收家庭土地至家庭成年成员减一乘与一千平米,没收家庭积蓄至五十文。”
他放下笔,看了看。
这样可操纵性就小点。
他继续翻。
下一份是各个据点汇报的红薯收购量与出售量。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但他还是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地核对。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官僚体系。
现在各个据点的管理者,都是他亲自挑的。有的能力强,有的能力弱,但都还算忠心。等以后据点多了,人多了,不可能都让他亲自挑。
那时候就会出现官官相护官官护。
监察体系也得跟上。
但是怎么保证监察体系不会被纳入“官官相护”的链条里呢?
建立一个监察监察体系的体系?
他摇了摇头。
太臃肿了。太冗杂了。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人情往来,以权谋私。那种利用信息差牟利的还是小事,就怕那种动摇法律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人……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但还需要验证。
他暂时按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处理文书。
天色渐渐暗了。
沈铭点起一盏油灯,继续看。灯芯是棉线搓的,油是动物油脂炼的,烧起来有烟,但能亮。
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扑棱声。
傻鸟落在窗台上。
对傻鸟来说,黑夜并不影响它的飞行。但是人类要睡觉,所以晚上送信传话没必要,会惹人烦。沈铭交代的除外。
沈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那只蹲在窗台上的大鸟。
油灯的光照在傻鸟身上,把它的羽毛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傻鸟,”沈铭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的父母长亲,兄弟姐妹呢?”
傻鸟歪了歪头。
它很快就理解了沈铭想干什么。
“父亲没见过。”它说,“母亲会飞了之后没见过。没有兄弟姐妹。可能有异父同母的,但是也没有见过。”
它顿了顿。
“我就认识五个同类。”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痴迷于种树。”傻鸟开始数,“经常和我分享他树结的坚果,不可能抛弃他的树林过来。”
“一个喜欢环游世界。不可能在你这里常呆。”
“一个喜欢大海,喜欢海岸。你这里没有海。”
“一个天天窝在他的山上,叫不动。可能觉得那座山上能蹦出金子吧。”
“最后一个……”
它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也别想了。她小时候被猴子掏过窝。如果不是她母亲回来了,她已经死了。见到你们,大概率会给你们当猴子啄。”
沈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种群数量,”他说,“是真的就在灭绝边缘徘徊了吧?”
傻鸟不以为意。
“种群灭绝,”它说,“关我什么事?我玩的开心,玩的自在。”
沈铭深吸一口气。
看来普通的教化是不可能的。
那只能走利诱了。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我能搞到黄金。那么有几个会愿意过来,顺便学习一下汉语的?”
傻鸟歪着头,狐疑地盯着他。
“如果而已。”沈铭赶紧补充,“现在是真的没有多的黄金。”
傻鸟想了想。
“山上那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它说,“被猴子掏过窝的,能说明白你们不是猴子也没问题。剩下三个应该不太行。”
它顿了顿。
“不过环游世界那个,让他顺路送下信,问题应该也不大。”
沈铭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们繁殖效率咋样?”
“不知道。”
“不知道?”
“谁愿意在一个地方呆一年,照顾一个弱智啊?”
傻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长出翅膀就是为了自由,为了飞翔,为了美好的明天。”
说着说着,它甚至把一侧翅膀高高举起,俨然一副演说的样子。
沈铭看着它,有点想笑。
“嘶,”他问,“你们繁殖没有快感吗?”
“没。”
沈铭愣了一下。
这不奇怪了。
他敲打着脑壳,把这些问题暂时记下。
坏消息:诱拐傻鸟一家的想法落空。
好消息:如果能找到金矿,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还是能实现。
“金矿的寻找也得提上日程……”他暗自叹气,“麻了麻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傻鸟,”他说,“继续校对一下路径吧。沿着这条河,怎么通往入海口?”
傻鸟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子上。它用爪子拨开那些文书,在桌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河,”它说,“一直顺流而下,飞到这里,汇进另一条河,继续顺流而下。”
它的爪子在桌上点了一下。
“沿着汇入的那条大河,一路走,就能看见海。”
沈铭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往东还要多久?”
“飞的话,三十三天。”
沈铭点了点头。
三十三天,飞的。
走的话,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到。
他揉了揉眉心。
“行。”他说,“先记着。”
傻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人类,你为什么总是想那么远?”
沈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傻鸟,傻鸟也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只眼睛里跳动。
“因为,”他说,“我也不知道。”
傻鸟歪了歪头。
它不太懂,这个人类为什么会不知道?
但它没有再问。
它张开翅膀,从桌子上跳起来,落在窗台上。
“走了。”它说。
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
沈铭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继续看那些文书。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