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死刑

第45章 死刑

四十五年七月七日。虎牙据点。

审讯室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

青金坐在桌子这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他坐得很直,青铜甲已经脱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桌子那边,孙静被绑在椅子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了。

第一天,他被关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问急了就骂,骂累了就闭嘴。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了。但说的都是废话。问凶器,他说不知道。问同伙,他说没有。问藏货地点,他说忘了。

青金不着急。

他让人把屋里的干草铺厚一点,把粥熬稀一点。然后每当孙静闭上眼睛,无论时间长短,都会往孙静脸上泼一碗水。

水不多,刚好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激醒,如果不醒,会强行撑开他的眼皮。

“姓名。”

青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静睁开通红的眼睛。

他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脸色蜡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了。每次刚闭上眼睛,就有水泼到脸上。凉的,透心凉。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睡个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

“姓名。”

“孙静,孙静,能不能让我睡一觉?”

青金没有理他。

“凶器放在哪里。”

“烧了……”孙静的声音越来越低,“都烧了……当柴火烧了……”

“你们一共多少人。”

孙静沉默了下去。

青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继续。”

门外又端来一碗水。

“青金你去休息吧,我来盯着他。”

“好,辛苦了。”

七月八日。红铁据点。

甜蜜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春江。春梅。

名字像兄弟,但不是兄弟。是搭伙的。一个瘦,一个壮;一个话少,一个话多。现在都绑着,坐在他对面。

“你们确实很把同伙放在心上啊。”甜蜜说。

两人都不说话。

甜蜜笑了笑。

“谁先说出同伙的名字,说出藏赃货的地点,我能从轻处理。”

春江和春梅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闭上了嘴。

甜蜜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别这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他站起来,“你们都不是一家的。是当着兄弟的面不好说是吗?”

他挥了挥手。

“来人,给他们分开。”

两个军士上前,把春梅带走了。

门关上。

甜蜜重新坐下,看着春江。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可能不了解法律。这种恶性犯罪,一般会没收家庭全部财产,偿还被害人。如果还还不起,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打工。”

他顿了顿。

“你真感觉,你死了,你的同伙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照顾你的家人?”

春江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甜蜜站起来,走到门口。

“哦,春梅你是无所谓,你还没成家。”他回头看了春江一眼,“春江你好好想想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吧。如果没有坦白从宽,那等着你们的,只有死刑。”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变的很小,很轻,很温柔,像是走远了一些距离:

“哎呀,真乖真乖,你爸爸和叔叔有些事情要做,没事的嗷,回家等消息就行。”

春江猛地抬起头。

他在和谁说话?春梅那家伙,没有家人,现在会来看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子绑得太紧。他只能扭着脖子,盯着那扇门。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春江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自己死了,那些人真的会照顾自己的家人吗?

没收所有财产,补偿受害者,是真的吗?

春梅那个混球,会不会出卖自己?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突然被踹开了。

天色已黑,火把照亮了门口。

甜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带走!”他喊,“春梅那家伙没什么骨气啊,全招了。可惜了你的家人。”

春江愣住了。

“什么?”

“孙静,花云,白月,树跳,羊水,还有你们两个,”甜蜜对着一张纸念着名单,“一共七个人,全招了。要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挥了挥手。

“和你的家人告个别去吧。啧啧,四个小孩,没了田地会过得怎么样呢……”

春江的眼睛红了。

春梅那个混球!亏我和他称兄道弟的!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

“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甜蜜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说完了,连作案工具都说完了。”

“那个混球没说完整!”

春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止七个人!我们一共是九个人!放开我!放开我!我能说的更多!”

甜蜜一招手。

军士上前,解开了春江的绳子。

春江连滚带爬地扑到甜蜜脚边,抱着他的腿。

“我说!我全都说!”

甜蜜蹲下来,看着他。

“说吧。但毕竟你来晚了。能不能减刑,就看你说的够不够多了。”

“我们的老大!”春江喘着气,“城坚!他就没有说出来!我会说出来所有!放了我家人!”

甜蜜看着他,没有答应,只是淡淡的飘出了四个字。

“看你表现。”

七月九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放着一叠报告。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寒月站在旁边,等着,这是她的工作。

“证据全部掌握。”沈铭拿起最后一份报告,“九名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赃货也全都缴获了。”

他抬起头,看着寒月,在心里面想着。

“啧啧,还是现代知识好用。严刑逼供还得考虑影响。这种软逼供,让他们睡一觉,吃点好的,完全看不出来。”

他把报告放下。

“帮我起草四封信件,让他们全部押到始源这边吧。”他揉了揉眉心,“第一场命案,没想到就这么大,得要杀鸡儆猴。”

七月十日。各据点。

消息传得很快。

走商们跑来跑去,带东边的消息去西边,带南边的消息去北边。

并且还有傻鸟这个大嗓门,人类崇拜的眼光让他很是受用,所以他经常会带来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一个人蹲在路边,对另一个人说,“去山崖据点的路上,有人拦路打劫杀人!”

“什么?”那人瞪大眼睛,“怎么敢的啊?”

“神知道。都被军士抓起来了,全部押去始源受审了!”

“审什么啊?直接全部杀了不就行了。”

“害,你傻啊?”第一个人摇头,“万一有人是被冤枉的呢?”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什么时候审啊?”

“八月一日。”

“害,我田还没有收完,去不了。”

“我也是。不过可以听那些走商的消息。他们时间多。”

“走商算什么,找傻鸟啊,他甚至连语气都能模仿出来。”

八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人很多。

大人牵着小孩,年轻人扶着老人,商贩也不摆摊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木台。

木台上,九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绑在身后,脑袋低垂。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岁。最大的那个,二十三。

台下,人群议论纷纷。

“哪个是头儿?”

“中间那个,叫城坚的。”

“看起来也没多凶啊。”

“凶不凶你看得出来?”

“也是。”

“这就是杀人犯嘛,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啊?”

“所以说神明大人和官家厉害啊,这都能抓出来。”

城坚抬起头,凶恶的目光扫视着其他八个人。他想看出,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但没有人和他对视。

沈铭走上台。

人群安静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开始念。

“城坚,你贪欲冲心,于二月十日,带走商行水走小路时,杀害行水,抢夺其货物钱财,藏匿于山洞。于三月十九日,纠结同伙孙静、春梅、春江……”

他一条一条地念。

城坚的罪行,孙静的罪行,春梅的罪行,春江的罪行……

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嗡嗡声。

“十二个人……”有人低声说,“杀了十二个人……”

“九个人杀十二个,平均一人杀一个多。”

“那个最小的也杀了?”

“念到他的名字了,肯定杀了。”

沈铭念完最后一条,抬起头。

台下的人看着他,等着。

“城坚,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孙静,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春梅,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

九个名字,八个死刑,一个终生矿役。

念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纸。

“押下去,明日执行。”

军士上前,把那九个人拖起来,押走。

人群开始散去。

“你看看,”有人说,“神明大人就是仁慈,都不打他们的,一个个完好无损的。”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嘿,你傻了吧?你扛得住打还是我扛得住打?如果是打出来的证据,那还叫证据吗?”

第一个人愣了一下。

“有道理有道理。那神明大人可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折服了罪犯,让他们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罪行。”

“要我说,”第三个人插嘴,“那肯定是打的地方比较隐蔽,看不见罢了。”

“你是后面来的吧?”

“是啊。”

“难怪。你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是有验明正身的环节。他们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势。”

“哇哦。那可太厉害了。”

人群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木台,和台上几片被踩碎的树叶。

八月二日,刑场。

天刚蒙蒙亮,人就聚过来了。

比昨天还多,但这一次,没有小孩被带过来,沈铭也不在。

八个木桩立在地上,八个人绑在上面。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最小的那个,在哭。

甚至有的人,连尿都吓了出来。

丑态百出。

刽子手是军士里挑的。刀磨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你们潇洒时,你们杀人时,有没有想到今日!”

这是他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引燃现场气氛的一句话。

沈铭坐在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文书。死者家属的赔偿,后续的处理,今天没处理完的事,都压着。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血腥味,呕吐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继续看。继续批。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暖的。

喧哗声停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孩子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

继续看。继续批。

“房屋重建……暂时没必要,岗位还够,没有流民,并且现在的技术也烂,好不了多少,驳回了。”

八月三日。各据点。

消息又传开了,傻鸟还吃起了人血馒头,不断的在各个据点演绎着沈铭当时的语气与语调。

“你听说了吗?那些人真的被杀了!”

“废话,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砍头的时候什么样?”

“……就那样。一刀下去,头就掉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血喷了出来,流了一地,下次就是喊我,我都不去了,让人想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人?”

“谁知道。脑子有病吧。”

“还好被抓了。”

“对。还好被抓了。”

远处,太阳照常升起。

刑场上的头颅还悬在那里,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有人路过,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走路。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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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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