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湖

第148章 湖

七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透,云游就醒了,皮衣破了几个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吹,冷得他蜷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把身子缩得更紧,但没用,风无孔不入。

他睁开眼,看见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白灰,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旁边的人还在睡,有的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有的侧躺着把腿蜷到胸前,有的打鼾,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他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昨晚睡在树下,落了一身的叶子。

他把叶子从头发里、衣领里、袖子里掏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捧了一鞠水泼在脸上。

水冰得刺骨,他整个人一哆嗦,天边泛白了,远处的山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明明已经到早春时分,但依旧寒冷,是因为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么?

他走回火堆边上,重新生火。

干柴还有,火石在怀里揣着,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他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了一缕烟,他低头吹了吹,火起来了。

火苗很小,但有了光,有了暖意,他把锅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从河里舀了一锅,架在火上,然后从行囊里摸出了为数不多的碎薯粉块,丢进锅里。

水还没烧开,薯粉块在水底沉了一会儿,开始冒泡。

其他人在他生火的时候也陆续醒了,有的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的人裹着睡袋不肯动,有的人一醒来就蹲在河边洗脸,洗完了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发呆。

石上是最先收拾好的一个。他把睡袋卷好,用绳子扎紧,靠在行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蹲着,等粥开。

他蹲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听什么。

云游刚准备开口叫他,石上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朝着队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往自己脸上抹。

又抓了一把,抹在领口和袖口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有熊。”

云游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块打算干吃的小薯粉块。

他看着石上,石上已经趴在地上,往旁边的枯草丛里匍匐前进。

其他人也动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云直和金财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还在发愣的竹菏和花富按在地上,往他们身上盖枯叶和泥土。

猪圆和树下也动了,他们用手把地面的痕迹抹平,把火堆压灭,把锅里的水倒掉。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可惜了浪费的薯粉块。

云游趴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淤泥,身子上也埋着不少的枯叶。

他屏住呼吸,目光远远地投向了下方的一处崖壁,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棕熊正在那里行进。

它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不太清醒,它的体型很大,比云游见过的任何一头逐雨都要大,背上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它走几步停下来,用鼻子闻闻地面,又走几步,再停下来。

风从崖壁的方向吹过来,云游闻不到熊的味道,但他能看见熊的脚步。

它在犹豫,像是在选方向。它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崖壁的根部往上游走了。

石上没有动,他又趴了一会儿,等熊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河边,洗掉脸上的泥巴。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抖掉身上的枯叶,有人检查行囊有没有弄湿,有人把火堆重新生起来。

云游走到石上身边,轻声问道:

“石兄,你是怎么发现那头棕熊的?提前得有百余息就喊我们在那里隐蔽起来,往自己身上涂泥巴了。”

他是真的好奇,他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甚至什么都没闻到。

但石上在熊出现之前就动了,那说明石上不是看见了熊,是看见了别的东西,云游想知道那是什么。

石上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平时能说一个字就不会说两个字。

但云游这一路上问了他不少问题,他也知道云游是真的想学。

“气味。”石上说。“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气味。野生动物大多不会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所以只需要闻气味就能闻出来。”

云游瞪大了双眼。

“野生动物身上有气味,这点我知道。但你怎么隔那么远还能闻到啊?”

他回头看了看熊离开的方向,那距离至少有两百步。

两百步之外,风还从那边吹过来,石上居然能闻到熊的气味。

石上耸了耸肩,这他哪里知道,跟着父亲在山里面打猎,打猎打久了也就知道了。

“多练。”

他只能给出这颇为单薄的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去收拾行囊了。

云游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更多,有些东西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等火重新烧起来,粥重新煮好,众人围在火堆边上,一人一碗热粥。

粥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稠的,烫的。有人多喝了一碗,有人喝完就把锅涮了,有人把剩下的粥装进水囊里留着中午喝。

收拾好之后,众人重新背上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花富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河边的一种树木。

那些树的树干不高,但枝条伸得很开,树根从主干附近冒出来,斜斜地扎进土里,像一根根手指。

有些树根看起来是活的,有些看起来已经枯死了,断了,露出灰白色的断口。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上边上的竹菏,一边走一边开始探讨。

“你这一路上应该看到那种在身边会有断裂根系的树木了吧?”

花富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它的主干旁边有一根粗壮的树根,已经断了,断口发黑,像是死了很久了。

竹菏点了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

“原因可能有三种。”他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第一种,子母树。子树从母树上脱离之后,母树就会死亡。但这种概率很小。”

“第二种,这些树在改变自己的位置。先长出落地根,然后主动切断与旧落地根的联系,让旧落地根腐烂,然后让主干依靠新落地根生存。这样可以达成移动的目的。”

“第三种,有智慧生物出于传统或者觅食的考量,手动将这些树砍了之后种到边上。”

花富点了点头,就这三点理由列出来,竹菏这一路上就没少思考。

他也认为这些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但既然是讨论,那自然要一条条排除,直到剩下最有可能的那一条。

“我砍过一颗。”花富说。

“有年轮,是多年生的木本。所以我认为第一种不太可能。

母树生长多年,然后在子树长大之后就自发死亡,作为树木来说,太不合理。

除非此树生长速度极快,否则在母树死亡之后,阳光可能会被其他植物占领。”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所以,第一种子母树的想法可以排除。”

竹菏点了点头,子母树理论是他路上刚想出来的,借鉴于迭生草的发育周期。

迭生草就是子体一旦在母体边上长大,母体就会触发死亡的代码,化作子体的养料。

但这一套方案对于树木来说,性价比太低。一棵树要长十几年才能成熟,然后为了几棵小树就死了,这不合算。

“其次是智慧生物。”花富说。

“这些树木出现了至少有三天。所以说,我们在这一片区域至少连续三天晚上生火了。我认为,无论是什么智慧生物,在夜晚都会被火光吸引。所以,这片区域应该没有其他的智慧生物。”

竹菏稍加思索,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不一定需要是智慧生物。只要是一种生物——假设这种树木断裂之后,生根速度极快的话,那只需要有一种动物会将它们从根部嚼断,然后只吃落地根,他们的主干继续长出新的落地根的话,也可以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花富点了点头,也很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觉得这种树的落地根应该能吃,要不要试一试?”

他话音刚落,就已经付诸行动。他掏出砍刀,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砍下了几截落地根。

然后又走到一棵树边上,把它的几条落地根全部砍断,然后把主干划了个十字,重新插在地上。

他在旁边插了一根小树枝做标记。

“返程的时候看一下它还活不活。”

“先少量试一试,准备好木炭,随时催吐。”

竹菏接过砍下来的落地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尝了一点汁液,点了点头。

“不苦,有淡淡的甜味。”

云游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三个农学院的,这一路走来,吃过的新东西不说上百种,也得有几十种。

以至于如何快速催吐的方法,他都已经掌握了,他没管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们说这条河的尽头会是什么?”

赶路时分,闲来无事,云游又提出了那个已经被探讨过不下十几次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可能,这一路来都已经探讨过了,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值得问。

“不知道,可能就在某一处崖壁,突然就断了。”

金财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那么悲观。”猪圆在后面接话。“说不定是另一片海呢?一条河流连通两片大海,也不是不行,不是嘛?”

“说不定是一个山泉眼呢?对不对?”

树下插了一句。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按我说,我们有可能已经走错了,已经不是我们当初那条河了……”

江暮最后才开口,没有人接他的话,也没有人反驳他。

他们走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最开始的那条河是什么样子了。

云游没有再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觉得,这群人真好,走了这么久,还能为这种问题争来争去。

七十七年三月八日。

云游在寒雨湖边停下脚步,身后九人陆续跟上。

湖面平静,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

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说这是湖还是海?”

身后的九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了半年,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日,鞋烂了不知道多少,皮衣很多都已经丢了,为数不多还能穿的,都用藤绳捆着,干粮吃完了靠打猎和野菜撑着,有一半的日子晚饭只有一碗鱼汤,连咸味都没有。

他们遇见过熊,遇见过野人,遇见过陌生的树木和不知名的野兽。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山了。

现在,他们站在一座湖的面前。水是清的,蓝的,像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块。

“水不是咸的,这是湖。”

众人冲到了水边,戏耍了起来,他们需要一场戏水,抒发着一路积累的压力。

云游在湖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页皱巴巴的纸,铺在膝盖上。

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湖面,像是在等什么,等湖开口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字。

他写道——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初发隆冬,朔风呼啸,两岸木叶尽脱,荒草覆霜,余步穷谷,循水而前,虽步履维艰,未敢稍怠。

残冬既过,春气渐苏。寒冰消融,川流潺潺。一日行至幽坡浅草之间,忽见群兽栖于山麓。

通体素雪披身,首生曲角,性温性驯,结队闲游,低首啮青芜,见人不惊,缓步徐行而去。

余生平初睹此物,讶其形貌清和,迥异山林猛兽,遂记途中奇遇。

辗转春夏,山容渐盛,万木繁阴,青峰叠翠,川流愈阔,曲径渐舒。历经百折千弯,滔滔水势渐行渐穷。

及至盛夏,途尽川绝。豁然开阔,一望大湖横陈眼前。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微风拂浪,烟光渺渺,水鸟浮翔,静致清宁。

自冬徂夏,半载驰途,历尽寒荒葱郁,既得异兽之奇,终达川水之止。乃知天地幽深,多行方见新物,久历方开新境。世间万象,非跋涉不能尽观也。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把那几页纸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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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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