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瀚蓝

第249章 瀚蓝

海面上那天是平潮。

太阳从水面上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到二十多丈深的地方还能看得见。水里的光是一层一层的,越往下越淡,最底下那一层,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斑。

瀚蓝在那片斑上慢慢地游。

她游得很慢,尾巴一摆,整个身子往上一浮,再一沉。浮上来的时候,背脊几乎要出水;沉下去的时候,肚皮贴着底下那片沙地。

她的三个小的跟在后头,学着她的姿势,一摆一摆,摆得歪歪扭扭。

“妈,底下那个圆的。”

“嗯。”

“能玩吗。”

瀚蓝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海龟,正往水草里钻。壳上有几道旧的痕,是很早以前被什么刮的,壳缝里长着几丛细草。

“能玩。”瀚蓝说,“别弄死。”

“它硬吗。”

“硬。”

“那怎么玩。”

“你撞它一下不就知道了。”

小赤尾巴刚长齐不久,一个猛子扎下去。

海龟正往水草里钻,钻到一半,水从壳边刷过去。小赤到了它上方,把头往壳上一压。

海龟的四条腿一下子缩进去了一半,缩到一半,被撞得往上一翻。

小赤又撞了一下。

海龟翻过来,四只脚在水里乱蹬,脖子往外伸,伸得很长,嘴张着,一下一下地往四边咬。

咬不到。

它咬的那个方向,离小赤还差着一截。

小赤把头压在海龟肚皮上,一边顶一边往上看。

“它老伸头。”

“它在咬你。”瀚蓝说。

“它咬不到。”

“它脖子就那么长。”

小赤把海龟顶起来,往上一送,送上去三丈,等它落下来,又用头顶上去,又往上一送。

海龟一直在翻。

它翻的时候四条腿往四边撑,撑不住,又被顶回去。脖子一直伸着,伸到最长的那个地步,嘴张着,往四边一口一口地咬,咬的都是水。

那双眼睛有一层东西,不是水,水是动的,那层东西不动。那只眼睛一直盯着小赤。

“妈。”

“说。”

“它为什么这么看我。”

“它想咬你,咬不到,只能这么看着。”瀚蓝说,“它现在就一件事,想着钻回壳里。”

“钻得回去吗。”

“它钻一回,你撞一回。”

小赤往里看了一眼,又撞了一下。

那只海龟把四条腿往里一收,收进去了一半,壳里那点空就露出来了。小赤把头往那个缝里顶了一下,海龟又被顶出来,脖子往外一伸,四条腿又往外撑。

它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七回。

翻第七回的时候,它的腿已经慢了。脖子伸着,没有先前伸得那么高。嘴还张着,张得没有先前那么大。

它的眼睛还是那么瞪着。

瀚蓝在旁边看着,没叫停。

二女儿瀚青也下来了,跟小赤一块儿顶。

顶了一阵,海龟不动了。

“它不动了。”

“它没力气了。”瀚蓝说,“不顶了。”

“为什么。”

“放它走吧。它现在钻回去,一会儿还得被你撞出来。它钻了也白钻。”

两只小的往后游了一段。

那海龟在水里飘着,四条腿慢慢地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飘了一阵,它把脖子往壳里收了一点,又收了一点。后来它整个身子往下沉,往水草那边沉过去。

这一片水里,没有东西能动他们。

最大的那几头,后背比岸上晒鱼的长板还宽,一张嘴,能把半船上的东西一口吞进去。海里那些有牙的东西,牙都不够长。有牙的东西,最多也只敢在远处看一眼,看一眼就往底下钻。

瀚蓝是这一群里头领。不是因为个头最大,是因为她母亲是上上一代的头领,外祖母是更上一代的头领。

水里的事都认这个。打架听她的,游的时候听她的,找吃的听她的。没吃饱的时候听她的,吃饱了,也听她的。

另一头

雄鲸在珊瑚丛那边。

那片珊瑚长在浅水底的岩上,红的,粉的,白的,还有一种颜色是淡的,淡得像是把水本身的颜色抽出来了一点。

大的雄鲸叫瀚白。

他在珊瑚丛里一圈一圈地转,看见哪一丛颜色好,就把嘴伸过去,把那一小枝从岩上咬下来。咬的时候很轻,只咬前头那一小截。

咬下来的珊瑚,他叼着,往沙地上游,游到一块平的地方,把珊瑚放下来。放下去以后往后游两步,看一遍,看看放得正不正。

珊瑚在沙地上摆着,摆成一圈。圈中间还缺着几块。

“还缺。”瀚石从上面下来。

“缺右边那几块。”

“右边的那几块,要往下头那一片才有好颜色的。”瀚石把头往下一探。

“下头那一片深。”

“深也得去。”瀚石说,“你那一圈,红的已经够多了。上头再放红的,往远处一看,就是一团。”

瀚白把头往沙地上那一圈看了一眼。

“行,两个人去。”

两头雄鲸一起往下游。越往下,水越暗,珊瑚的颜色越淡。

到了那一层,瀚石咬一块往上一送,送上去,再下来咬,一趟一趟。

沙地上那一圈摆到后来,摆成了一大圈,圈心还剩一小块空着。

瀚白从底下上来,嘴里叼着最后一块,是淡的,淡得发白。

他把那一块放进圈心,放下去,往后退了两步。

“成了。”

瀚石在他旁边看了一遍。

“这一片,等明年,会长出来。”

“会长出来。”

水面上那些木头

瀚蓝在他们摆珊瑚的时候,一直没有下去。

她浮在不深不浅的地方,前头是一大片开阔的水,底下那层沙地往上泛一点淡的光。

这几天海面上有木头。

木头从那头过来,往那头去,木头上有一只只的东西。

那些东西叫“玛玛”。

为什么叫“玛玛”,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有一块木头在这片水边上翻了。木头上的东西都落到水里,落进水里的东西会动,四条腿两条胳膊,在水里乱抓。

抓一阵,就把头往上一顶,顶出水面去。顶出去的时候嘴张得很大。

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后来那头老鲸把头探出水面,才听清。

那一声是“妈妈”。

一个喊完,另一个也喊。一块木头翻了,落下去六七个,喊就是六七个。

喊到后来声音都变了,变成一种短的、没节奏的音,一直响到沉下去。

从那时候起,这一片海里的鲸,就把水面上那些木头上的东西,叫成玛玛。

那时候的玛玛,一落水就这样喊。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木头越来越大,木头上的玛玛也越来越多。有一回她游到一块木头旁边,木头上有一大片人,在木头上摆东西,没有一个人喊。

她那时候还想,这些玛玛是不是不一样了。

海面上的木头,一年比一年多。早先一年碰上一两块就不错。后来是一季一两块。再后来,一年能碰上十几块,几十块。

木头也在变大。最早她见过的那块木头,比她自己的身子还短。现在的木头,比她两个身子还长,上头的玛玛挤在里头,一层一层。

木头上的玛玛,跟她从来不曾有过冲突。

玛玛不吃她,她也不吃玛玛。

有时候那些木头从旁边过,木头上的人看见她们,就往下扔东西。

扔下来的有螃蟹,有鱼,有虾,有碎肉。

那些东西从上面落下来,到了水里就散。螃蟹落下来不散,栽下去,一头栽进深水里,越沉越深。

鱼虾就散了,散得到处都是。太小了。她一张嘴,几口就没了,含在嘴里也不嚼,只让它们顺着腮边过去。

太小了。

那一声

“呜——”

那一声是从上头传来的,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整片海水,透过一层一层的温热,落到下头来。

落下来的时候,整片水都在轻轻地颤。

“昨天吃了今天的鱼。”

瀚蓝把头微微抬了一下,语法错乱还是好严重,简直就像在胡说乱喊。

但是这一带,这么远,玛玛怎么会到这里来。按这些玛玛平常的样子,他们该在靠岸那一带,那里水浅,有他们吃的东西,也有他们能上岸歇的地方。这里离那些地方,她带着小的游一趟,要游好几天。

她又听了一遍。

“昨天吃了今天的鱼。”

音不对。

断得也不对。中间有一处该往下走的,往上走了一点;又有一处该连着的,断成了两截。

她听了很久。

这个声音,跟平常那些玛玛喊的“mama”离得很远。那些话她也能听出点意思,从来听不完整,这边的词到那边就断了,断得稀里糊涂。

可这个声音不像。这个声音长,慢,一口气走到尽头,走完了才落下来。

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一次在一片很远的水上,那天上头没有风,水面上一层平。

她带着几个游过的时候,那一声响起来了。

她往下潜了一大截。

她以为那是亡者之海在响。亡者之海是没有底的,是没有光的。老辈的鲸说,那底下会传出声音来,是死了的鲸在那底下往这边喊。

那一声一出来,她第一下就怕了。那一声长、空,整片水都在颤,不像是什么东西溅在水里。

她潜下去,游了一段,又浮上来。

那一声第二次响起来,第三次又响起来。

她听了三回,才听出方向。

方向是从水面上的一块木头那里来的。那木头一头站着一只玛玛,手里拿着一根东西,在吹。

后来她才明白,那些玛玛能吹出这种东西来。

呼喊

瀚蓝在原地把声音放出去。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额头上那一块出来的。

“呜——”

这一声很长,很沉,一直沉到最底下,才慢慢散了。

这一声不是给玛玛听的,是给自家听的。

这一声一出来,水里那些鲸就都转过来了。

小赤和瀚青从上面沉下来,后头跟着小沙和小浪。珊瑚那一头,瀚白和瀚石把嘴里的珊瑚放开,往这边游。

“上头有木头。”瀚蓝说。

“玛玛的木头?”瀚白问。

“很远的那一个。我听见叫了。”

“那个长声。”

“对。就是有玛玛迷了方向。”

“你怎么知道是迷了方向。”

“以前听过一回。”瀚蓝说,“也是这么叫的,也叫了三天。三天以后,有一阵风把他们的帆撑起来,他们才走了。”

“那这回呢。”

“不知道。我先上去听一听。”

“远不远。”

“远。”瀚蓝说,“中间没有沙地,没有珊瑚,也没有浅水。就是水。”

“去多久。”

“不知道。小的们要去,就得停停走走。”

“小的不用去。”瀚白往后头看了一眼。

小赤已经上来了。瀚青也上来了。后头那几个小的,也都挤过来。

“都想去。”瀚青说。

“去做什么。”

“看玛玛。”

“玛玛有什么好看。”

“我要看他们怎么叫的。”小赤说。

瀚白看了一眼瀚蓝。

“小的都去,走起来要慢。小的跟不上,就要掉队。”

“掉了就等。”瀚蓝说。

“等几回。”

“不知道。”

“那就不带小的。”

“带。”瀚蓝说,“小的不去,回来还得问。问了就还得再跑一趟。”

瀚白不再说话。

瀚蓝把声音放出去,又放了一声。

这一声跟上头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往下沉的,沉得很稳,沉到底,沉完了才起来。

这一声的意思很明白。

前头有几头成年的,还是想回珊瑚丛,它们被那一圈珊瑚吸着,往珊瑚那边慢慢挪。

瀚蓝没有再喊第三声。

她开始往上浮。

浮了一段,回过头。

小赤跟在后头,瀚青跟在它旁边,小沙和小浪跟在后头。瀚白和瀚石也上来了,后头还跟着四头成年的。

瀚蓝数了一遍。

十三头。

游过去

十三头鲸往上浮。往上浮的时候水在变亮,从底下那层暗的,游到中间那一层,再游到上头,光散开了,整片水都是亮的。

到了上头,水面上一片波纹。

十三头鲸把头探出去。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水,一直铺到远远的地方。

“这么大。”小赤把头探出去。

“别说话。”瀚蓝说。

小赤把头收回去。

十三头鲸开始游。

瀚蓝在最前头,游得不快。小的跟在后头,游一段就要歇一歇,歇完了再跟上来。

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游到第二天,小赤跟不上了。它歇的次数比头一天多,歇的时间也比头一天长。最后一回,它浮到水面上,把头搁在水面上,不出气了。

“游不动了。”

瀚蓝停下来。

“停一会儿。”

十三头都停了。小赤在水里浮着,背脊露出水面,一动不动。

瀚青靠过去,把身侧贴着它。

“撑一下。”

“我撑不了。”

“撑了才有玛玛看。”

小赤没有出声。

歇了一阵,它把尾巴摆了一下。

“走吧。”

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

第三天正午以后,前头的水面上起了一柱白。那白从水里升起来,升得很高,升到上头,散了一小片。

“上头。”瀚蓝把身子往上浮,浮到最上头,把背脊露出水面。

很远的前头有一块木头。

木头上有东西,有一根长长的东西举着,一头对着上头,一头对着木头,有一团白从那一头冒出来。

那白刚散,声音就到了。

正是三天以前的那一声。

好看的玛玛

十三头鲸贴着水面往前游。

游到能看清那块木头的地方,它们慢下来。

小赤把头探出水面,看着那块木头。

“他们头上一根一根的,那是什么。”

“毛。”瀚青说。

“他们身上没有鳞。”

“没有。”

“也没有壳。”

“对。”

“他们的脸是平的。”

“平的才好看。”瀚青说,“你看他们的眼睛,两个都在前头,一起看一个地方。”

“那不好看。”

“好看。”瀚青说,“前年我在那边看见过一回,有只玛玛立在木头上,两条腿立着,另外两条手在折腾一个东西。那东西一开,就有一大片水从里头出来,把那块木头上的东西都淋了一遍。”

“为什么淋。”

“不知道。”

“他们的脸那么小,往这边转了。”

“他们看见我们了。”瀚白说。

“他们是不是在说话。”

“在说。你看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远

“他们不该在这儿。”瀚石把身子往瀚白旁边靠了一下。

“这一片,离他们该在的地方太远了。”瀚白说,“我游过一回,往他们那一边游,游了四天,才看见浅水。”

“四天,那他们这一块木头怎么能到这儿来。”

“风。”瀚蓝在水面上说,“他们叫的那一天,海上有风。那风从岸那边吹过来,吹得很急。”

“那就被风推过来了?”

“大概是。”

“他们的帆呢。”

“断了。”瀚蓝说,“上一次那一块木头也是,帆断了,在海上漂了三天。”

“那我们怎么弄。”

“带他们一段。”

“带多久。”

“带到岸线。”

“岸线远。”

“不远。”瀚蓝说,“三天。”

“我们三天,他们三天走不到。”

“那就停。游一段停一下,等他们。”

“等他们的时候,那个长声吹不吹。”

“他们吹。”瀚蓝说,“我们只在拐弯的时候出声。出了声,他们就知道要拐。要是没拐,再出一声。”

“要是他们以为我们撞过去呢。”

“那就把身子浮起来一点,让他们看清。”

船上

那天午后,苏六在舷边,一直看着远处。

“看见什么没有。”

“没有。”

“看见什么没有。”

“没有。”

那天午后,苏六忽然把头往前一伸。

“郭老。”

“什么。”

“白。”

“什么白。”

“那儿!”苏六把手往那个方向指过去,“那儿一柱白!”

郭顺一下子就过来了。

他先看那个方向,看了好一刻。

“白。”

“鲸鱼吗。”

“是鲸鱼,绝对是,我们有救了!”

苏六在舷边站着,忽然哭了起来。

船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站了起来。

有一个把手里那块干硬的饼扔在甲板上,另一个跪在甲板上,有一个抱着另一个人,两个人在甲板上抱成一团,第三个也上去抱。

有一个老船工把手抬起来,举到半空里停了一下,又放回到自己的脸上。

苏六抱着大牛的肩,大牛也抱着他。两个人一边哭一边笑,笑得嘴角裂开,裂口里出点血。

“有船了……”

“不是船,是那个……”

“是那个,是那个,角吹得对了……”

“吹得对了,三天啊……”

“别说了……”

郭顺站在船头,看着那一柱白,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舱里,把那支号角拿出来。

“你别再吹了。”大牛转过头来,眼睛红着,“你每一回吹,我都以为来了。来了又空。这三天,我数着呢,你吹了三十回。”

“三十回。”郭顺说,“那不是三十回,那是九回。”

“九回。”大牛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九回我都以为来了。”

“现在来了。”郭顺把号角重新裹进布里,包好,放在舱门边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往水面上看。

“它们来了。”

“多少只。”

“看着有十几只。有大的,有小的。”

船上那些人挤到舷边。

“小的在后头。”

“小的比我们的船还小。”

“小的也比我们的船大。”郭顺说,“那条小的,尾巴都比我们船宽。”

那十几头鲸游到离船不远的地方,就慢下来了。

有一头浮在最前头,背脊露出水面,一直往这边看。

苏六看着那头,看着它背上那层水,从它背上流下去。

“它在看我们。”

“它在看船。”郭顺说。

“它是不是要撞我们。”

“要撞早撞了。”

那头鲸在最前头停了停,把身子转了一点,往一个方向游。

游了一段,它停下来,回过头。

“它在等我们。”苏六说。

“起帆,跟着它走。”郭顺把身子往后头的桅那边转。

“跟它。”

“跟它。”

帆起来了,船动起来了。

前头那头鲸转过身,往前游。

船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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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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