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3章 深不可测

周婉茹的目光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坡下一片热火朝天。

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光着膀子或只穿了件单薄汗衫，扛石的扛石，和泥的和泥，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她一个未出阁时深闺长大的女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面上一热，下意识别开了眼。

偏生林清山放下石条大步走来，他上身只套了件无袖汗褂，两条结实的手臂全露在外头，肩颈线条分明，还沾着灰土和汗。

周婉茹飞快瞥了一眼，耳根子都红透了，忙拿帕子掩了掩脸，低头盯着自个儿鞋尖。

林清山走近了，拿汗巾擦了把脸，目光落在林静友身上，眯眼打量了打，

"这位是...."

林静友忙拱手笑道，

"林大哥，我是林静友，大林匠的同僚！从前我们见过的！"

林清山一拍脑门，哈哈笑道，

"哦！原来是你小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咱家？"

林静友应道，

"托大林匠的福，今日休沐，特来拜访。"

林清山又拿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好好好，来了就好，原来就是客。"

他瞥了眼自个儿光溜溜的膀子，周桂香在旁嗔道，

"赶紧把衣服披上，小心一会着凉了。"

林清山这才应了一声，拿过挂在树上的一件旧褂子披上，

周桂香又道，

"这会也到晌午了，杜娘子该把饭做好了，咱们回去吃饭吧，客人都站这半天了。"

于是众人便往回走。

林静友一路上还跟林清山说着船台的见闻，兴奋得很。

回到堂屋，杜若薇已摆好了桌椅。

说是农家堂屋，土墙泥地，窗纸泛黄，可那张方桌上竟铺了层细竹席，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林茂源请林静友上座，周婉茹坐了客位。

不多时，杜若薇端菜上来。

第一道便是红烧蹄髈，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第二道清蒸鲈鱼，鱼身划了花刀，上面撒着葱丝姜丝，

第三道香菇菜心，第四道酿豆腐，

第五道山药炖排骨，

第六道白切鸡，外加一碟酱萝卜，一碟花生米，最后上了一大盆粳米饭，米粒晶莹剔透。

周婉茹暗暗吃惊。

这哪里是农家饭菜？

这分明是镇上酒楼待客的排场！

且那红烧蹄髈炖得软烂入味，一看就是功夫菜，

清蒸鲈鱼火候精准，鱼眼突出，正是刚断气的新鲜鱼。

杜若薇端菜时步履轻稳，摆盘时手指不碰菜汤，进退间竟有几分大户人家管事的做派。

她忍不住多看了杜若薇两眼。

那女子虽穿着半旧青布袄，眉眼间却有种沉静的气度，不卑不亢，与寻常村妇大不相同。

周婉茹心中翻江倒海，这林家，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这等硬菜，仆妇有这等气度....

母亲说得不错，他们背后定然有人！

否则一个清水村的农家，如何能请得动这般人物做厨娘？

如何能摆出这般规矩？

那林晚秋不过是个匠人，哪来这等见识和手笔？

林静友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满桌喷香，乐得眉开眼笑，直夸，

"大林匠，你们家这菜也太好了！这蹄髈炖得绝了！"

说着就伸筷子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油光。

晚秋笑道，

"都是杜娘子的手艺，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做得一手好菜，今日你来了，她特意多做了两道。"

林静友含糊道，

"好吃好吃！婉茹你也快吃啊！"

周婉茹勉强笑了笑，夹了块豆腐，味同嚼蜡。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船台的简陋和此刻饭桌的丰盛之间的反差，越想越觉得林家深不可测。

饭后，林静友又跟晚秋，林清河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晚秋和林清河送他们到院门口，林守正也出来相送。

林静友上了马车，还探出头来挥手，

"大林匠！林大夫！改日再会！"

晚秋笑着点头，

"随时来。"

马车轱辘转动，林静友坐在车里还跟周婉茹兴奋地说着今日的见闻，

什么船台土法子厉害，什么林大哥力气大，什么那杜娘子菜做得好。

他今日像是回了趟娘家似的，满心欢喜。

周婉茹坐在车里，听着他的絮叨，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林家那扇朴素的院门，直到它被树木挡住。

明日，她一定要去见母亲。

林家的事，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