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6章 别惹麻烦
正月十九，酉时末，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往西山后面沉。
清水二号顺着水道拐过最后一道弯，澄江府的城墙轮廓远远地压在天际线上，黑沉沉的。
再往前，河道陡然宽阔了三倍不止，两岸泊满了船，乌篷的，画舫的，运货的大帆船，桅杆密得像芦苇荡，旗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张大海撑着船靠近码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稳慢慢变成了紧张。
他一早从清水村出发，划了快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会儿让他紧张的却不是累。
"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阿水早就不划了，坐在船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脖子伸得老长。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阵仗，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提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处水面上飘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丝竹管弦的声音隔着水都听得见，细细袅袅的，跟清水村的狗吠鸡鸣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五爷..."
阿水咽了口唾沫，
"这...这就是府城？"
林清流也直起腰往岸上看，咂了咂嘴，
"怎么感觉比上回来还要气派些？感觉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热闹呢，难道是因为正月了？"
林清舟坐在船头，神色平静，目光在码头上来回扫了一圈，也察觉出一些异样来。
整个澄江府码头确实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看着更繁荣了些。
张大海把船靠向泊位，一个穿着皂衣的码头管事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敲了敲船帮，
"哪儿来的？停多久？"
"清水村，林家的船。"
张大海赶紧答，
"今夜泊一晚，明日进城办事。"
管事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五十文，先交钱。"
张大海手伸进怀里掏钱袋，手指头都有点抖。
他这辈子没交过这么贵的停泊费，在河湾镇停一夜十个铜板，青浦县二十个，
到了府城一下子翻到五十个！
要不是这些停泊费东家都管，他是真舍不得交这个钱。
张大海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管事接了，扔给他一块竹牌，上面刻着个"丙"字。
阿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五十文...都够买10斤粗粮了！"
林清流啧了啧嘴，
"长见识了吧？往这一停就是五十文！"
上次他和林清流来澄江府的时候，林家还没起势，五十文停泊费交得两人心疼了好几日，
晚上连碗热汤都舍不得买，如今再来，腰里有银子，心里不慌，这五十文连眼皮都不用眨。
张大海原以为这就没事儿了，又被管事的叫住，
"把船牌拿出来。"
张大海一愣，赶紧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牌，
上面刻着"清水二号"的标记，边角磨得发亮，他随时随地都揣着这东西，比揣钱还上心。
手伸出去的时候微微有点颤，府城的官差他惹不起，万一挑出点毛病来，船扣了人都没处说理。
管事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本子，没什么问题，扔回来，
"行，停吧，明早天一亮就走，不走就再续五十文。"
张大海连连点头。
"哎哎，知道了，谢谢官爷。"
等管事走远了，他才长长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时候林清舟已经站起身，
"走吧，先吃饭，找个面摊。"
码头边上果然有几家夜摊，支着布棚，挂着气死风灯。
卖面的、卖馄饨的、卖烧饼的，热气在灯下蒸腾，香味飘出老远。
四人找了个面摊坐下，摊主是个胖大嫂，系着围裙，嗓门洪亮，
"几位客官吃什么？"
"四碗热汤面，宽汤，多放点葱花。"
林清流抢着说。
胖大嫂应了一声，案板啪啪响，面团甩得啪啪的。
不一会儿四碗面端上来，清汤上飘着一层油花，葱花碧绿，面条筋道。
林清流又从包袱里摸出逢春烙的白面饼子，分给每人一块。
饼子还带着点干粮的硬度，但咬一口麦香十足，就着热汤面，又顶饱又暖胃。
阿水咬了一口饼子，又吸了一口面，烫得直哈气，可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五爷，这饼子好吃，小春哥手艺真好。"
"那小子做饭确实是一绝。"
林清流得意洋洋的，好像逢春是他教出来似的。
张大海也吃着面，眼睛却一直往码头上看，嘴里含糊地说，
"东家，明早那五十文...."
"交就是了。"
林清舟头也不抬，
"别惹麻烦。"
张大海点点头知晓了，心里暗暗替林家肉疼。
一晚一早光停泊费就是一百文，赶上三天扛大包的钱了。
要是他自家也能有这码头好了，天天躺着都能赚钱....
四碗面下肚，浑身都暖了。
天彻底黑下来，码头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
远处的画舫上丝竹声更清晰了，隐隐还有女子轻笑声飘过来。
河面上倒映着灯火，碎成一片金红。
林清舟结了账，四人回到船上。
张大海把船缆在泊位桩上拴死，又检查了一遍，才爬进船舱。
阿水不肯马上睡，趴在船舷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岸上。
"大海叔，你看那个。"
阿水指着远处一艘画舫，船头站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在抚琴，灯火映着她的侧影，像画里的人。
张大海也趴过来，看了两眼，
"这应该就是那说书人里说的画舫吧？听说一晚上花销够咱们村里一户人家吃一年的。"
阿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灯红酒绿，丝竹不断，画舫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座座移动的楼阁。
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穿绸缎的，佩玉的，摇扇子的，一个个气度不凡，看着比青浦县的还体面。
他转头看了看林清舟，东家已经靠在船舱里闭目养神了，那张脸在昏暗里看不出表情。
林清流也歪在一边打起了呼噜。
阿水把脸埋在手臂里，深吸了一口气。
河风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脂粉香。
他心里那股子激动还没平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
"明儿个就能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