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一叚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沉了下去。
“这一整段写的功名升降,完全没有定时。有人拼命抢夺,有人苦苦争斗。抢到了就欢喜,抢不到就恐惧。抢到了又怕失去,还是恐惧。这种又喜又怕的循环,到死都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这句话说的其实就是在当时明末清初官场的情况。它不给你稳定。你永远在升和黜之间摇摆,永远在喜和惧之间切换。你争到了怕丢,丢了又想争回来。完全停不下来。”
“在明朝,官员的升黜是有规矩的。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三考,考满之后根据政绩决定升降。这套规矩虽然也有弊端,但至少给了官员一个相对稳定的预期。”
“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升,什么时候该降,你知道自己的努力会被考核,你知道自己的过失会被记录。”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可到了明末,这套规矩已经被恩宠和党争冲得七零八落。你今年在朝中有人,就能升;明年你的人倒了,你就被贬。”
“今天魏忠贤得势,他的党羽一年连升三级;明天魏忠贤倒了,他的党羽全部革职拿问。官员们不是在做事,是在赌。赌自己站对了队,赌自己的人能赢。赢了就升,输了就死。”
“这才是‘一叚功名升黜无时’的真正含义。不是某个具体的官员升得太快或降得太惨,而是整个官场的升降机制已经彻底失控了。”
“升迁不看考满看恩宠,贬谪不看政绩看党争。你今天在东宫讲学得了太子青眼,明天就能连升三级;明天你得罪了某个掌印太监,后天就能被贬到边境去喂蚊子。”
“在这种环境下,官员的心态必然会扭曲。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抄家。”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强夺苦争’,他们拼了命地抢权力、抢恩宠、抢一切能让自己站稳的东西。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如果不抢就会被别人踩下去。”
长孙无忌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而这个时候再看南明的情况,就更能理解‘强夺苦争’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先说弘光帝。”
“弘光一朝,马士英和东林党人因为立谁为皇帝的事情,从此结下死仇。”
“马士英入阁为首辅,阮大铖被起用掌管兵部,东林、复社人士被大批排挤出朝。史可法被排挤出京督师扬州,远离权力中心。这里的人事升黜,不看能力,看站队。你站对了就是升官。站错了,就是罢官。”
“后来马士英争首辅,东林党争阁权,江北四镇争地盘。这就是‘强夺苦争’。”
“而当时的官员们,情绪完全被内部权力斗争牵引,马士英争到首辅,自然是高兴,但左良玉起兵清君侧,他又恐惧。”
”东林党人争不过马士英也定然恐惧,但看到左良玉出兵时,又觉得自己这些人有了翻盘的希望,当然是高兴的,这就是一喜一惧,循环往复。”
“而清军就在这个循环里渡过了长江,最终扬州陷落,南京献城,弘光被俘。”
他停了一下。
“而后来的隆武帝、绍武帝、永历帝,也同样是在不断经历这个循环。”
”隆武朝,郑芝龙争权,隆武帝要依靠他,又要防他。”
“绍武朝,两个皇帝同时登基,自己人打自己人。”
“永历朝,孙可望挟天子以令诸侯,李定国要抗清,又要对付孙可望,整个南明,从头到尾,没有一天不在‘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可这只是南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天幕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魏征则接过了他的话头。
“所以这种情况到了明清交替的时候情况更为严重,毕竟明朝的官清朝是不认的。”
“而这些人昨天还是明朝的尚书、巡抚、总兵,今天清军一来,他们的官位就悬了。”
“如果他们投降得早,清朝很可能给他们原官留任,甚至还会再给他们一级。”
“如果投降得晚,清朝嫌他们不够忠心,给他们降级、闲置、甚至问罪。”
“至于那些降了又反、反了又降的,清朝对这些人永远不信任。”
“升和降完全不由他们,只由清朝的需要决定,由你投降的时机决定,由你在新朝里有没有人保决定。”
说到这里,他又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吴三桂。”
“天幕先前说过,他降清后,因功劳巨大被封为平西王,镇守云贵,手握兵马财赋大权,但康熙亲政后,认为藩镇过大威胁中央,决定撤藩。”
“吴三桂却在收到撤藩诏书后迟迟不撤,在清廷再三催促下,最终起兵反清,当清朝不再需要他时,他连降臣的位置都保不住,只能再次反叛。”
“所以这些人降清之后,他们也无法再次获得安稳,他们还要再争。”
“他们要争谁在清朝皇帝眼里更忠心。争谁在新朝里位置更高。争谁原来明朝的地盘、军队、财富,能被新朝承认并保留。降清不是终点,是新一轮‘强夺苦争’的起点。”
魏征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情感。
“再加上不少人降清之后,保住了命,保住了部分家产,甚至升了官,他们定然是‘喜’的。”
“可他们同样怕,怕清朝不信任自己,你毕竟降过一次,谁知道你会不会再降?”
“他们也同样怕旧朝的人骂自己,那些殉国的、隐居的、宁死不降的,每一个都是照妖镜,照出他们身上的‘贰臣’二字。”
“同时也怕新朝的人看不起自己,因为这些人是‘贰臣’,你永远低人一等。”
“这就是‘一叚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你以为你抢到了,可你抢到的那个东西随时可能被拿走。你以为你安全了,可你脚下的地基从来就没有稳固过,而这种喜和惧交织在一起,比单纯的得不到更折磨人。因为你得到了,但你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它。”
说到这里,魏征的脸忽然黑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其不痛快的事。
先前后世的那些弹幕提到过《贰臣传》。
清朝修《贰臣传》,把那些降清的明朝官员都写了进去,列入史册,遗臭万年。
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一个个名字都在上面,那些降清的人,以为自己攀上了新主子,结果新主子也瞧不上他们,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史书里,当反面教材,让后世子孙一代代戳脊梁骨。
可弹幕顺带还把他踩了一脚,这都叫什么事啊!
一想到自己还在这里解读这贰臣的东西........魏征恨不得给自己来两个嘴巴子。
你给自己找什么不痛快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