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反认他乡是故乡,梦里不是身是客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那句“反认他乡是故乡”上,以及旁边那行朱红色的脂批。
(甲侧: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
刘秀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太虚幻境,先前诸位已经分析过,其出自《列子·周穆王》,真正所指的是太虚恍惚之域。(忘了的可以回看244章)”
“而其在《红楼梦》中,代表的是故国的幻梦,那些判词、那些册子、那些仙姑、那些曲子,全都在太虚幻境里。它是金陵十二钗的来处,是她们命运的起点,也是她们归宿的谜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后面的脂批上。
“而青埂峰,先前宋太祖也分析过,其代表的应当是‘清根’,也就是清朝的根基所在........而脂批偏偏点出了这两个地方........”
他摇了摇头,目光里弥漫上一层复杂的哀伤。
“所以在这里恐怕是说........它本来是从太虚幻境来的,也就是从故国来的。因为太虚幻境才是它真正的‘故乡’,那里有它的判词、它的真相、它的来处。”
“但它‘反认’了。它把青埂峰当成了自己的根,把清朝当成了自己的归宿。”
他停下来,看着天幕上那行字。
“这个时候再看那些降清的人、那些在新朝里做官的人、那些在清朝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把清朝当成了自己的故乡,慢慢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甚至会用清朝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会觉得自己就是清朝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实际上呢?他们所学的内容,他们的来处,明明是华夏,是历代先贤所整理、所流传下来的东西。可后来者全都遗忘了。他们忘记了这片土地上原本的主人是汉人,那些蛮夷只不过是后来之人。”
“所以反认这两个字,明明是在提醒他们,你认错了,这里是他乡,不是故乡啊!”
殿中一片沉默。
邓禹接过话头。
“而且还有那些在明清交替之际选择投降清朝、为新朝效力的人。他们就是把清朝当成了自己的‘故乡’。他们剃发易服,拿着清朝的俸禄,替清朝办事,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所。”
“可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刻意不去想,自己的根明明在明朝。他们本来是明朝的子民,受明朝的养育,读明朝的圣贤书,考明朝的科举,做明朝的官。明朝亡了,他们就转身投靠了新朝,把新朝当成了自己的家。”
“这也是.......反认他乡是故乡。”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慢慢地,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们开始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清朝人,他们开始用清朝的规矩教育子孙,开始用清朝的标准评判是非,开始把明朝的事当作前朝旧事来讲。等到他们的孙子辈出生的时候,这孙子辈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曾经是明朝的官了.......”
万界沉默了很久。
而在这片沉默里,有一个人还呆呆地看着天幕。
李煜。
李煜正坐在他那座被软禁的庭院里,看着天幕上那行字一动不动,
从天幕展开到现在他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
期间无数帝王将相发言,无数文人墨客争论,无数历史的真相被揭开又合上,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一个亡国之君,有什么资格在天幕上和其他君主以及历代先贤讨论?有什么资格对那些兴亡轮回发表看法?
他自己就是那个“亡了国”的反面教材,他自己就是那个把基业拱手让人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而他把所有的想法都写在纸上。
天幕上说一句,他就记一句;历代先贤分析一段,他就抄一段,他的案头已经堆满了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笔记和心得。
每当自己的猜测和天幕上其他人的推测对上时,他才会露出一丝短暂的笑容,可即便是对了他也不敢声张,只是自己悄悄高兴一下。
可此刻,当他看到“反认他乡是故乡”这七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落在纸上,和那些墨迹混在一起,模糊了字迹。
他突然想起他前几日所作的词,没忍住喃喃出声。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念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梦里不是身是客.......梦里不知身是客.......”
他重复着这一句,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梦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客人,梦里,他以为自己还在金陵,还在那座宫殿里,还在那些歌舞升平的夜晚里。
可梦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这座陌生的庭院里,窗外是汴京的雨,不是金陵的雨。
也是在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降清的人。
那些人可以“反认他乡是故乡”。
他们可以跪下,剃发,换衣裳,进衙门,领俸禄。他们可以在新朝里做官、生活、老去。
他们可以慢慢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慢慢把自己当成了“清朝人”,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大清的子民”,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他不行。
他试过,他试着让自己融入汴京的生活,试着让自己不去想金陵,试着让自己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违命侯”。
可他做不到。
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金陵,他每天入睡,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金陵,他活在这座庭院里,可他的魂一直在别处。
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到过去的时光,回到金陵,回到皇宫,回到那些歌舞升平的夜晚。
可梦总会醒,而醒来之后现实更加残酷。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的那张纸,纸上那些墨迹因为落下的眼泪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可他还是慢慢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塞进袖中,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