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7章 医馆里的熟面孔

里间的门帘一挑，沈杰快步走出，灰色长衫，黑框眼镜，脸上已堆起那副惯有的、略带惶恐的笑容。

他身后紧跟着马汉，马汉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粗壮胳膊，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

马汉以为有人来药铺闹事，手里还拿着一个棍子。

黄仁的目光扫过沈杰，落在马汉身上，看到他手里的木棍，大声呵斥道：

“你小子要干啥？”

沈杰立刻示意马汉将棍子丢到一旁，然后笑着道：

“黄队长，您误会了，他以为有人在药房闹事呢。这年头，药房也不好干，总有病人三天两头闹事！”

黄仁眉头一拧，总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下巴一抬，冲着马汉：

“你小子叫啥名？哪儿的？瞅着眼熟。”

马汉眼神一凝，这才认出黄仁，那个曾在大街叫嚣，指挥手下，把自己打个半死的仇人。

沈杰看到马汉的表情，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讨好回道：

“黄队长，您见笑，这是俺乡下表弟，叫马汉。家在东边山里，穷地方，没见过啥世面，生得五大三粗，笨手笨脚的。

这不，在俺这儿帮忙打个杂，混口饭吃。”

他边说边用胳膊肘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马汉一下。

马汉立刻垂下眼，瓮声瓮气地应了句：

“是，俺是马汉！”便不再多说。

黄仁狐疑地又打量了马汉两眼，那点模糊的印象被沈杰一番“山里表弟”的说辞搅得更加模糊。

他“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揭过这茬，注意力重新回到担架上哼哼唧唧的赵四身上。

他指着赵四，对沈杰吼道：

“少他妈废话！赶紧给俺兄弟治伤！手指让个泥腿子给咬了！

千万要把手指保住，保不住老子拆了你这破药房！”

沈杰连声应着“是是是”，脸上惶恐更甚，连忙招呼马汉：

“快，搭把手，把赵队长抬到后面诊室去！”

“慢着！”黄仁忽然伸手叫住众人。

然后走到沈杰身边，绕着他来回踱步：

“奇了怪了，老子咋不认识你！你居然不止认识俺，还认识俺兄弟。”

担架上的赵四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打圆场。

结果被沈杰抢先一步道：

“黄队长，整个枣庄城谁不认您呢，还有赵队长。侦缉队成立那天，您和赵队长可是上了报纸的，那上面有照片，报纸俺还留着呢！”

此言一出，黄仁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原来如此，俺说你咋会认识俺哥俩。行了，赶紧给俺兄弟看伤吧！”

沈杰点点头，快步上前，托起赵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哎呀，黄队长，这……这伤得不轻啊！快，把人抬到后面！”

手下和马汉一起将赵四抬进后面狭小的诊室。

黄仁则大大咧咧，在外面堂屋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麻利点儿！老子没工夫在这儿耗！”

伙计小谢，十分有眼力劲，给黄仁端来一杯热茶。

黄仁一边喝茶，一边无聊得等待着。

诊室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喧嚷。

沈杰示意马汉守在门边留意动静，自己则麻利地准备起清创的器械和药水。

他压低声音，一边用镊子小心清理赵四手指上翻卷的皮肉和污血，一边问：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赵四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低声道：

“别提了！小田那小子，属狗的，下死口！

俺寻思演戏演全套，黄仁侯三都让俺糊弄过去了，谁知反倒被自己同志当汉奸给咬了！

这叫什么事儿！”

沈杰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调侃：

“咬得好，说明他骨头硬，没叛变，你受苦了！”

他顿了顿，用棉签蘸了药水，快速而精准地涂抹在伤口上，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道：

“上面有指示，让你设法通知董队长，组织已知他们被捕，正在想办法营救，务必隐忍，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赵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疼得吸了口凉气：

“通知？谈何容易！黄仁侯三盯得跟鹰似的，大金牙刚让侯三去掰了小田的门牙……我怕他们撑不住，也怕……”

“所以要尽快。”

沈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牢里你熟，找机会，哪怕只递一句话。让他们不要放弃希望，组织不会丢下他们。”

他手下加快，利索地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纱布开始包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黄仁不耐烦的吼声：

“磨蹭什么呢！好了没有！再不出来老子进去了！”

沈杰立刻提高音量，声音里满是惶恐和讨好：

“快了快了！黄队长，伤口太深，得仔细处理，不然容易感染……您再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手下动作更快，打好最后一个结，低声对赵四叮嘱：

“药里有镇痛成分。伤口别碰水，两天后来换药。记住我的话。”

赵四点点头，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握了一下沈杰的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杰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又堆起那谦卑的笑容，拉开了诊室的门。

沈杰开门，脸上恢复谦卑笑容：

“黄队长，包好了。赵队长这伤看着吓人，但未伤筋骨，按时换药，静养便好。”

黄仁起身看了看，哼道：

“算你走运！”

转头对沈杰吼：

“诊金多少？回头找侦缉队报账！”

“不敢不敢，能为二位效劳是沈某荣幸，谈什么诊金……”

沈杰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

黄仁受用这奉承，拍拍沈杰肩膀：

“算你识相！老四，能走不？你先回去歇着，俺回去就找牢里那两孙子算账！”

赵四被扶下诊床，冲沈杰递了个眼色，嘴上却骂：

“娘的，这口咬得真不是时候！”

黄仁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赶紧回去歇着！老子还得去瞧瞧侯三那小子活儿干得咋样了。”

一行人吵吵嚷嚷出了药房，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远。

沈杰站在门口，脸上那惶恐的笑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敛去。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

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