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 章 二麻子,你个混蛋
费县,日军联队部。
中佐藤井信介捏着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指节捏得发白。
电报上“西门村哨卡遇袭,运粮车队全军覆没”的字样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
“八嘎!”他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这不仅仅是几车粮食,更是皇军在鲁南的颜面,是对他藤井信介的挑衅。
他立刻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兵厉声道:
“给枣庄的大岛行知少佐发电!命令他,立刻让距离西门村最近的鲁城据点守军出动!立刻!”
枣庄,宪兵队。
大岛行知少佐接到电报时,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藤井中佐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敢多问,立刻摇通了鲁城据点的电话。
“莫西莫西!小泉少尉吗?我滴命令你,立刻、马上,率领你部所有人,火速增援西门村哨卡!抵抗分子可能还在那里,务必歼灭!”
电话那头传来小泉少尉“哈伊!哈伊!”的急促应答。
挂掉电话,大岛行知的心却悬着放不下。
他总觉得不安,沉吟片刻,猛地抓起军帽:
“集合一个小队,跟我滴去西门村!”
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皇军眼皮底下捅这么大的窟窿。
几乎同时,藤井信介也跨上了他的军车。
“第一中队,全员登车!目标西门村,全速前进!”
引擎轰鸣,尘土飞扬,一个中队的鬼子兵如狼似虎般扑出费县城门。
西门村,哨卡此时已经不复存在。
浓烟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刘大带着运粮的乡亲们赶到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烧得只剩骨架的卡车、遍地狼藉的弹壳、还有那些还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鬼子尸体……
但当他看到那剩下几辆几乎完好的卡车,以及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时,脸上的震惊迅速被狂喜取代。
李正邦正指挥队员,从烧焦的卡车清理残存的粮食。
刘大看到,几步跑到李正邦面前,搓着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参谋长!参谋长!这一次,咱们有了这么多粮食,过冬都不用发愁了!
寨子里的弟兄们,也都能吃上饱饭了!”
李正邦闻言,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重。
刘大愣了一下,他看看李正邦紧绷的侧脸,又转头望向不远处。
美男子正带着几个队员,粗暴地将鬼子的尸体一具具拖到路边空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烧着一团冰冷的火,每拖一具,都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周天喜则在清点牺牲队员的遗物,动作很慢,很轻,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
“参谋长!”
刘大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正邦:
“你们都咋了?仗打赢了,粮食到手了,咋看着……一个个都不高兴?”
李正邦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眼神却异常清明,也异常沉重。
他看着刘大那双依旧闪烁着收获喜悦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刘大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粮食是不用愁了。等装好车,你带着乡亲们,赶紧先走,返回抱犊崮。”
刘大下意识地应了声“哎”,可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那……二麻子呢?这狗日的又跑哪儿偷懒去了?这么多粮食,也不见他来搭把手!”
他试图用往常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在李正邦脸上搜寻。
李正邦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用很轻,却字字砸进刘大心里的声音说:
“二麻子……人没了。”
“啥?!”
刘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他像被一根无形的铁棍狠狠抡在头上,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失了真。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正邦,仿佛没听懂那三个字的意思。
“谁……谁没了?参谋长,你……你再说一遍?”
“二麻子,牺牲了!”
李正邦别开视线,望向那辆装着遗体的卡车。
刘大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焦黑的木头,差点摔倒。
他摇着头,嘴里无意识地念叨:
“不可能……不可能……这狗日的……这王八羔子……他亲口跟俺说的,说他命硬,刀枪不入,比王八还能活……他咋就能……咋就能没了呢?!”
声音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逐渐变成哽咽,最后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二麻子!你个混蛋!王八蛋!你说话不算话!你让俺以后跟谁斗嘴去!跟谁抢酒喝去啊!啊——!”
李正邦蹲下来,手放在刘大剧烈起伏的背上,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哭了好一阵,刘大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混着泥土,糊成一团。
他一把抓住李正邦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布满血丝:
“参谋长!他人在哪儿?俺兄弟……他在哪儿?!”
李正邦指了指周天喜守着的那辆卡车:
“在车上,和……其他弟兄们一起。等会儿运回山寨,好好安葬。”
刘大闻言,松开李正邦,连滚带爬地冲向那辆卡车。
他扒着车帮,看到车厢里整齐摆放着的遗体,盖着鬼子的帆布。
他一眼就看到了边缘处那双熟悉的、沾满泥血的布鞋。
那是二麻子的鞋,鞋头上还有个他熟悉的补丁。
刘大伸出手,想去碰,手却抖得厉害,最终只是隔着帆布,轻轻按在那只脚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的车帮,肩膀无声地耸动。
不远处,美男子扔下最后一具鬼子尸体,直起腰,正好看到刘大趴在车边颤抖的背影。
他远远望着,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地落在血腥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