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7章 钱尚可扬言处决特派员

李翠花的家就在集市南头，一处带小院的宅子，因为久未住人，门锁都已锈迹斑斑。

李翠花从腰间摸出那把熟悉的铜钥匙，费力地捅开锁，“嘎吱”一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落满了枯叶，显得有几分荒凉，但屋舍依旧完好。

她们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在这里做顿午饭，饭后去大集上逛逛，买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还有布匹，然后便赶在天黑前返回抱犊崮。

谁也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巷口，一双窥视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

而韩阜升带着的那一个排伪军，正沿着碎石路，快步朝着这里逼近。

……

话说两头。

枣庄城里。

初冬的日头升得慢，八点来钟，才刚刚爬过东城墙的垛口，把一层稀薄的白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夜里落过一场轻霜，墙根背阴处的枯草还挂着白边，踩上去簌簌地响。

城门口的哨卡笼在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里，拒马斜横在路中央，两盏马灯还没摘下来，昏黄的光晕被晨风吹得晃晃悠悠，照出哨兵肩上刺刀的一点寒星。

城墙上“皇道乐土”和“东亚共荣”的白底大字分列两边，格外扎眼。

老陈弓着背，推着一辆独轮车，车板空荡荡的，只在车帮上搭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粗布垫子。

铁汉挑着根扁担跟在后头，两只荆条筐也是空的，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筐底相互磕碰，发出干巴巴的“咯吱”声。

这一身行头是二人花钱从早市从进城的老农手里买的。

两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脚步却不乱，空车出城，最忌讳的就是慌。

越是两手空空，越要走得理直气壮。

“站住！干什么的？”伪军把枪一横，枪口斜指着空车。

老陈直起腰，脸上堆起庄稼人惯有的憨笑，声音不紧不慢：

“老总，俺们乡下人，赶早集来卖货，货卖完了，这不，推着空车回家嘛。”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伪军斜眼瞅了瞅，接了烟夹在耳朵上，又围着独轮车转了半圈，用刺刀拨了拨空荡荡的车板，又掀开筐盖看了看——两个筐底光光的，连个草屑都没有。

“良民证呢？”

“带了！老总，您看！”

老陈恭恭敬敬递上良民证。

那个伪军看完，一摆手：

“走吧！”

老陈点头哈腰，推着独轮车车从关卡走过。

而他身后的铁汉，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主动将良民证交给伪军。

伪军瞅了一眼，便开始检查起扁担。

他生怕伪军多问一句“卖的什么货”，可转念一想，空筐空车，反倒是最不惹眼的说辞，赶集卖货的，谁家不是去时满、回时空？

他索性把扁担往肩上一换，咧嘴抱怨道：

“老总您是没瞧见，今儿集上人挤人，俺这筐里的鸡鸭早早就脱手了，钱都让俺哥揣着呢！”

他指着前方停在路边等候的老陈，那副大大咧咧的架势，倒把伪军逗笑了，摆摆手：

“滚滚滚，空车空筐的，有啥好查的！赶紧走！”

铁汉擦了擦额头的汗，挑起挑担，一步一步挪过拒马。

直到走出二里地，二人拐进一片落尽了叶子的杂树林，铁汉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脊梁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了，初冬的寒风一吹，凉得像贴了块冰。

城外岔路口，薄雾渐渐散开。

两人停住脚。

老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铁汉兄弟，就到这儿。我往南去曹庄找郭书记，你回抱犊崮，把这几天打听的情况，和咱们商量的想法，一字不落地报给宋大队长。”

铁汉重重一点头，眼里闪着光：

“老陈，你放心！俺保证一字不落向大队长汇报！”

老陈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目光沉稳：

“记住，路上少东张西望，多看路。”

铁汉鼻子一酸，喉头动了动，只憋出一句：

“老陈，你也保重！”

说罢，两人不再多言，一人朝南，一人向北，各自扎进雾气未散的田野，很快便只剩下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与此同时，韩营长和周天喜一前一后，来到了侦缉队大门外，走到早点摊坐下。

韩营长压了压帽檐，朝门里口张望：

“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赵四这会也不知道在不在队里。”

周天喜拉紧衣领，双手哈着热气：

“别着急！咱们先在这里等会，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的赵四，正站在安仁医院二楼钱尚可的病床前，垂手侍立，听候这位大队长的指令。

安仁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晨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格窗，斜斜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病房里，护士刚给钱尚可换过药，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在肩头，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碘酒黄。

钱尚可半靠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阴鸷。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黄仁和魏大军一大早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来，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黄仁的礼帽都歪到了一边，魏大军额头上沁着一层油汗，进门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奔床前。

“大队长！您……您伤势咋样了？”魏大军上气不接下气。

黄仁更是凑到床边，上上下下地打量：

“哎哟大队长，可吓死俺们了！一大早俺听说您行刺，立马就赶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赵四，责备道：

“老四，你也是，昨晚上咋不派人通知俺们！”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钱尚可摆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等护士收拾停当退出去，他才咳了两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俺告诉你们几个，刘智国的事情，俺已经上报大岛行知少佐了。

少佐阁下得知刘智国用绝食的方式对抗审讯，很是恼火。

他已经下了令——再给两天时间，如果刘智国还是不服软，就执行枪决！”

“枪决？真是太好了！”

黄仁率先拍手叫好，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脆响，满脸横肉都笑开了花：

“这个姓刘的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铁了心对抗蝗军，那是死有余辜！”

赵四站在床尾，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刘智国——那是总队派来的特派员，是真正的自己人！

可他此刻只能把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住，脸上摆出一副冷漠的神情，甚至还得跟着装模作样：

“大队长，他可是红星党派到苏鲁义勇总队的特派员，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处决了，岂不是替红星党解决了难题？”

这话他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替小鬼子和钱尚可着想，又暗暗探着钱尚可的口风。

钱尚可闻言，不怒反笑，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在赵四脸上停了一瞬：

“赵队长说得很对，是不能便宜了他们。所以——俺又向大岛少佐提了个建议。”

“建议？”

魏大军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整个人往前一凑：

“大队长，您快说说，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