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二进太原

太原城南门外。

城门两侧垒着好几层高的沙袋，缝隙里架着轻机枪，枪口对着城外的人群。一排日军士兵守在城门洞下，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随着枪身晃动，闪着冷光。

进城的百姓排着长队。谁要是动作慢了点，日军就抡起枪托砸过去，枪托砸人的闷响，混着哭喊和骂声，就没停过。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边上，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雷铭跳下车，身穿青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手夹着通行证，一手捏着几张军票，快步走到一个日军曹长面前。

“长官，都是自家亲戚，劳烦您通融一下。”雷铭脸上堆着笑，把通行证和军票一起递了过去。

日军曹长接过文牒，先低头扫了眼上面的印章，然后用两根手指捻起军票，在太阳底下看了看。确认钞票没问题，他把军票折了折，塞进自己腰带里。曹长抬起眼，目光越过雷铭的肩膀，往雪佛兰的后座车窗瞄。

后座车窗只摇下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张敷着粉的鹅蛋脸。女人戴着茶色墨镜，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和下巴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织锦旗袍，外面披着白狐毛坎肩。她拿一方绣花帕子掩着口鼻，似乎嫌弃城门外的烟尘和臭味。

雷铭察觉到曹长的目光，侧身挡住车窗，低声交代：“太原商会周家的亲戚，来探望病重的大姨太。”

曹长又朝车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贪婪。车里的女人没抬头，只是把香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唇间吐出来，隔着车窗，给她那张脸添了几分冷淡。

曹长正准备挥手放行，城门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黑人从岗亭后头冲出来，挎着王八盒子，典型的特务打扮，为首的一把抢过雷铭手里的通行证。

“混账东西！”黑衣特务把通行证拍在手上，冷着脸扫过雷铭和车厢。“上头有令，今天所有车辆一律严查，哪怕是天皇的亲戚，也不能例外！”

雷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堆了起来，变得更加热络。“长官，车上不过是些女人家的行李，都是探亲用的衣物，实在没有必要惊动各位。”他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军票，想塞给对方。

黑衣特务手一抬，打开了他的手。“少拿这些东西糊弄人！”

旁边的日军曹长见状，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他一把按住腰间刀柄，目光紧盯黑衣特务。

“八嘎！”曹长抬手指向城门岗亭。“这里是第一军警卫大队的防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竹机关的人来发号施令了？”

黑衣特务也不怕，拇指顶开了王八盒子的枪套盖。

“城西军火库被炸成了废墟，守备部队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这是你们第一军的无能所致，机关长已经下了死命令，凡是放走一个可疑分子，所有当值人员都要提头来见。”

日军曹长的太阳穴跳了几下，按在刀柄上的手越收越紧。“你是在质疑第一军的办事能力？”

“我是在执行竹机关的命令。”

两人就隔了几步远，他们身后的士兵同时举起武器，十几支步枪和短枪一下子顶向了彼此。三八式步枪的枪栓被接连拉动，金属撞击声在城门洞下响成一片。排队的百姓顿时乱了。

雷铭夹在两拨枪口中间，脑门上已经渗出细汗，脸上却依旧挂着生意人的笑容。他没回头，只从车窗反光里看见叶清欢已经掐了烟。

车厢里，叶清欢透过茶色墨镜看着城门前的混乱。这场冲突不是临时起意。城西军火库的冲突，双方各有伤亡，第一军和竹机关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双方都在找个由头把责任推给对方。

现在只要再添一把火，整个太原城的日本驻军就会乱成一锅粥，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甚至互相开枪。

叶清欢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车窗。

雷铭从后视镜里看见信号，收起了脸上的笑。“有事情去周公馆找我们。”他朝那名日军曹长喊了一声，转身拉开车门，钻回了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雷铭一脚油门，车身贴着拒马的边冲了出去。几个日军士兵慌忙躲开，黑衣特务的骂声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转眼就甩在了后头。

轿车沿着城墙根开了一段，穿过两道路障，拐进了太原城里一条窄巷。

叶清欢摘下墨镜，把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白狐坎肩下，她那身旗袍没有半点贵妇的慵懒，腰背衬得笔直。

雷铭握着方向盘：“城门口的盘查比情报里严了不少。”

叶清欢语气平静：“是竹机关的人在借机扩大搜查范围。他们真正要找的并非我们，而是城西军火库爆炸案的线索。既然他们都觉得对方有问题，就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雷铭咧了咧嘴。

轿车开进柳巷深处，最后停在一处独院门前。雷铭按了两短一长的喇叭，院门立刻从里面开了。雪佛兰悄悄驶入院中，车轮碾过青砖地。车刚进去，院门就迅速关上了。

这处院子是同志们提前准备好的地方，明面上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其实里头有夹层，暗室和通往后街的地道。院墙不高，门脸也普通，附近的人只知道这是一家货栈的仓库。

院内的台阶上，周明正蹲在那儿嚼花生米。他换了身油腻的绸缎马褂，头上扣着顶瓜皮帽，腰上挂着一串算盘珠子，活像个刚发了笔横财的掌柜。听见车门声，周明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吐掉皮，拍了拍手。

“教官，城里的情况摸清了。”他站起身，朝叶清欢迎了过来。

叶清欢脱下白狐毛坎肩，随手递给王倩。

“说说情况。”

周明扔掉手里的花生米，

“咱们的内线同志摸得很准，第一军司令部和竹机关现在已经断了所有情报来往。双方的电报要走不同的线路，连普通的口头联络都得分别向上级报备。

警备队的巡逻路线和野战联队的封锁线撞到了一起，光是昨天半夜，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就发生了好几起。

东城一支巡逻队把第一军的运输车当成竹机关行动车，隔着一条街打坏了两盏车灯。

西城的宪兵又因为一个特务不肯出示证件，差点在街口把对方一队人全缴了械。

现在太原城里的日军部队都绷着根弦，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先把枪口对准身边的人。”

叶清欢听完，走进屋里，示意王倩先说。

“高桥由美的落脚点查清了。”王倩把一张折着的太原城布防图铺在八仙桌上，手指点在东城一座旧王府的位置。

“她没住进了东城裕丰公馆。公馆内部她从东京带来的特种卫队在警戒，岗哨分了三层，外院，内院都有人守着。

公馆内部用的是单独线路供电，夜里也不会断。咱们的内线冒险确认过，跟飞机一起来的那两箱细菌弹母本，就被锁在公馆地下室。”

煤油灯照在地图上。街道，城墙，兵营和据点被红蓝铅笔线分开了。叶清欢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裕丰公馆停住。

“既然目标明确了，计划如下。”她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第一条线。“第一组，第二组，去搞日军宪兵司令部，放火，把通讯给我掐了。弄完就走，不准跟他们磨蹭。”

红铅笔沿着街道往北移，落在了正太铁路货场的位置上。“第三，四组，去铁路货场，先把照明，调度和车给破坏了，动静别全弄在一个地方。”

她又在电报大楼上重重画了个圈。“第五组去电报大楼，切断备用线路，留下点假情报，让他们自己猜去。

第六组去第一军后勤处，把能看到的账本和单子都烧了，但别把仓库全毁了，得给他们留点互相怀疑的由头。”

雷铭跟着分析：“这么一来，第一军会以为竹机关在报复，竹机关也会怀疑第一军在趁乱灭口。只要他们互相认定对方在背后捣鬼，今晚的搜捕力量就得分开。”

叶清欢放下红铅笔，转向周明：

“你带第七组，配合城里的地下党同志，九点整佯攻第一军司令部。动静要大，火力要猛，最好让司令部里的人觉得外围随时可能被攻破。”

周明一听，差点把手里的瓜皮帽给捏变形。“教官，咱们这次都是空手进城，家伙事儿安排好了吗？”

叶清欢没回答，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内室。不到五分钟，内室里传来她的声音：“都进来吧。”

队员们依序进门，只见内室地上摆着好几口长条木箱。周明蹲下身，撬开了第一口木箱。木板刚掀开，里面就露出一层油纸包着的武器。

短枪，冲锋枪，弹匣，手雷和炸药码得整整齐齐。几套深色作战服和防弹背心堆在旁边。

另一只木箱里摆着两具巴祖卡火箭筒，筒身在灯下反着光。火箭筒旁边放着几枚配套的火箭弹，每一枚都用软布隔开了，免得搬运时磕碰。

第三只箱子里则固定着M18A1反步兵定向雷，雷体，支架和引线都分开了装，拆开就能用。

这些东西已经开始装备美军，系统兑换消耗的积分不算多。叶清欢一边检查弹匣，一边交代。

“巴祖卡用来打固定火力点，定向雷只在撤离路线和关键路口用，别伤了自己人。”

队员们立刻蹲下检查武器。

叶清欢脱下旗袍，换上一身深色作战服。她套上防弹背心，扣好胸前的带子，又把九二式手枪插进腰侧的枪套。王倩替她整理好肩带，把备用弹匣和短刀分别固定在作战服两边。

叶清欢抬手看了眼时间。“换装，对表。”

屋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金属声。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换好了装备。周明重新披上外面的马褂，把一支短枪藏进腋下。雷铭换上深色短夹克，把车钥匙和备用地图塞进内袋。

叶清欢走到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老雷，王倩，邵丹，破风跟我走。其他人周明指挥。”

她拉开院门，夜风夹着煤烟和湿气扑面而来。“九点一刻，直接去裕丰公馆见见我这位老同学。”

夜幕降临，太原城的宵禁锣刚敲过第一遍。街上的百姓早被赶回了家，沿街的店铺门板一扇扇关上，只剩日军巡逻队提着马灯穿过黑漆漆的街巷。

南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响。日军被服厂的一面墙先是向外鼓了一下，紧接着，火苗从屋顶和窗户缝里窜了出来。

厂房里的棉布，军装和木箱很快被火吞了，火光把半片城墙都映红了。值夜的日军刚冲出院门，北城通讯枢纽又传来一阵爆炸声。

电线杆被炸断，电缆从半空垂下来，冒着蓝白色的电火花。电话线一根根断了，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灭了。没一会儿，半座太原城就黑了下去。

各处岗哨同时吹响哨子，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街口来回响，日军巡逻队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第一军宪兵队的一辆卡车刚拐过鼓楼街角，迎面就撞上一辆竹机关的黑色行动车。两辆车同时急刹车，轮胎在青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竹机关的小队长探出车窗，冲对面的宪兵吼了起来：“八嘎！谁让你们越界进入东城防区的？”

宪兵卡车上的中尉也举枪指着对方怒斥：“这里是紧急封锁区，立刻下车接受检查！”

两边话还没说完，街角暗处就飞过来一颗手雷。手雷上缠了条毛巾，地上弹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就滚到了宪兵卡车底下。

一声巨响，卡车底盘被火光整个掀了起来。油箱被引爆，大火瞬间吞了车厢和轮胎。满车宪兵惨叫着跳下车，有人身上的军装烧着了，在地上打滚。

幸存的宪兵中尉被熏得满脸黑，眼睛都红了。他端起歪把子机枪，朝对面那辆黑色行动车疯狂扫射。子弹打穿了车门和挡风玻璃，碎玻璃到处飞。

中尉嘶声怒喝，“他们疯了，开火！”

竹机关的人根本来不及解释，纷纷躲到车后还击。双方的枪声在巷子里接连响起，火星不断从墙面和车身上迸出来。

阴影里的屋顶上，利刃小组的队员收起手里的弹弓。刚才那颗手雷，就是他扔出去的。

他没停留，翻身跳到另一边屋檐，顺手在墙根埋下一枚定向雷。引线塞进砖缝后，他用碎瓦片盖住痕迹，然后贴着屋脊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不到，太原城里就有十几处地方同时响起了枪声。有的街口是机枪扫射，有的仓库起了火，还有的巡逻队在黑地里挨了打，连敌人影子都没看见就被迫撤退。

不同番号的日军部队在街巷里互相堵截，彼此的口令对不上，车也认不出来。

第一军以为竹机关在报复，竹机关则认定第一军趁乱杀人灭口。宪兵队想调兵封锁东城，野战联队却误以为他们要抢地盘。

整个太原城的电话线差不多同时被打爆了，接线员只能听见各个据点传来的吼声，求援和互相指责。

第一军司令部里，稻叶四郎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勤务兵低着头站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敌人到底在哪儿？”稻叶四郎抓住电话听筒，冲着另一头咆哮。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几个互相矛盾的报告。有人说南城遭到袭击，有人说东城发现特务，还有人说竹机关本部发生爆炸。稻叶四郎接连摔了好几个茶杯，也没得到一个准信。

与此同时，周明已经集合了十名队员摸到了第一军司令部外围的街垒前。街垒是用沙袋，木箱和拆下来的门板搭的，后头架着两挺机枪，几个日军士兵正借着手电光检查弹药。

周明趴在一堵破墙后，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和分针正好指着九点。远处的枪声一阵一阵的，偶尔还有爆炸声，正好盖住了他们挪动位置的声音。

耳机里传来潜伏同志的低声报告。“外围电网已经切断，司令部的备用照明暂时没接上。”

周明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座司令部大门。“弟兄们，给稻叶四郎老鬼子送份大礼！”

他从背后取下巴祖卡火箭筒，架在肩上。旁边的队员迅速替他装好火箭弹，检查了保险后退到一边。

周明单膝跪地，透过瞄准具锁定了大门口那个水泥碉堡。碉堡射击孔里透出点黄光，里面的机枪手正探头往外看。

周明调整呼吸，手指稳稳搭上了扳机。他直接扣了扳机。

火箭弹拖着一道火光，一头就扎进了碉堡的射击孔。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水泥碉堡从里头炸开了。

碉堡正面被炸出个大缺口，碎石，钢筋和破沙袋向四面八方飞去。里面的机枪阵地当场哑火，几个人影裹着火光从缺口里被扔了出来。

周明扛着还在冒烟的巴祖卡站起身，朝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冲！”

而在太原城的另一头，叶清欢已经带着雷铭，王倩，邵丹和破风，朝着东城裕丰公馆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