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如果傻能让你开心也值得了
千鹤转身看了看东南西北四个徒弟。阿东已经把杏黄旗卷好了,用绳子扎紧,扛在肩上。阿西终于把那截粘了糖的红绳擦干净了,卷成一团塞进袖子里。阿南太累来眯了一会儿,被阿北叫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铜铃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阿北把那碗装黑狗血的葫芦盖好了盖子,背在了背后。四个徒弟虽然狼狈,但都活着,一个不少。
千鹤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谢语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眨回去了。
一休大师从屋里走出来,佛珠挂在脖子上,袈裟上沾了几坨麦芽糖,亮晶晶的,像几颗大号的珍珠。他的光头在晨光中反着光,头顶上也有糖,粘了几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细细的,弯弯的,像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
“阿弥陀佛。”一休双手合十,“九叔,四目道长,千鹤道长,诸位施主,辛苦辛苦。”
四目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臭和尚,你头上粘的是什么东西?”
一休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那几根头发,捻下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施主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会在你头上?”
“你刚才撞我的时候掉的。”
四目张了张嘴,想起来自己确实撞过他。刚才冲进屋的时候,两个人迎面撞上了,一个往左躲,一个也往左躲,撞了个满怀。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菁菁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也有糖,但比家乐少多了,只在嘴角粘了一点。她手里端着一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晃晃悠悠的。
“家乐,过来洗脸。”
家乐“哦”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把脸埋进盆里。水花四溅,菁菁被溅了一身,气得跺脚,但没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等他抬起头来,帮他擦脸上的水。
秋生看着这一幕,忽然撇着嘴抱怨:“家乐这傻小子,命还真好。”
谢语棠转头看他:“怎么,羡慕?”
“不是羡慕。”秋生顿了顿,“就是觉得,憨人有憨福。”
谢语棠笑了,她转过身,往院子角落走。那里有一个水缸,水缸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她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麦芽糖黏糊糊的,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九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舀了一瓢水洗手。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师傅。”谢语棠忽然开口。
“嗯。”
“千鹤师叔他们,不会死了吧?”
九叔的手在水瓢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不会了。”他说。
谢语棠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水甩干,在衣服上蹭了蹭。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四目在骂家乐洗脸洗得太浪费水,家乐嘿嘿笑着不还嘴。菁菁端着脸盆去倒水,盆里的水已经黑了。一休大师盘腿坐在石凳上念经,念着念着打了个哈欠。千鹤在帮阿东整理杏黄旗,阿西蹲在地上把那截剪断的红绳编成一个小结,阿南和阿北在把院子里散落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摞整齐。
秋生站在廊檐下,靠着柱子,双手抱胸,看着谢语棠。他见她看过来,朝她笑了一下,笑容不是贱兮兮的了,带着一种舒肤佳的感觉,干净、清新、令人舒适。
谢语棠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在看一休大师念经,但耳朵尖红了。
九叔洗完手,甩了甩,把手在道袍上擦干。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看了看墨斗网里的僵尸王爷。僵尸已经完全不动了,棺材钉钉的脊椎,泄掉了它所有的力气。它的眼睛闭着,眼睑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两片晒干的橘子皮。
“还是烧了吧,回去和皇家说清楚,应该不会怪罪。”九叔站起来,对千鹤说。
千鹤点头,让阿东去后院搬柴火。秋生跟着阿东阿西一起去了,不一会儿抱来一堆干柴,堆在院子中央。阿南把僵尸身上的墨斗网解开,阿北和阿西一起把僵尸抬到柴堆上。千鹤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火折子亮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他把火折子递给四目。
“师兄,你来?”
“还整的跟仪式一样,我来就我来。”
四目接过火折子,蹲下来,把火折子塞进柴堆下面的干草里。干草遇火就着,火苗蹿起来,舔着干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柴越烧越旺,火苗从橘红色变成蓝白色,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僵尸的身体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蒸发。青黑色的皮肤被烧得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又被烧成黑色,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灰。一股浓烟升起来,带着一种焦糊的、苦涩的味道。
菁菁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几步。家乐站在她前面,挡着烟。
谢语棠看着那堆火,看着火焰把僵尸一寸一寸地吞没,心里终于感觉到如释重负。原来改变剧情,事情也不一定都会变坏,虽然事情同样换了种方式发生,但也可以快速简单的解决掉。
千鹤走到九叔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师兄,大恩不言谢。”
九叔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路上小心,别再由着小王爷的性子了。”
千鹤苦笑了一下:“这次他应该长记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四目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火快烧完了,该收拾院子了。这一地的麦芽糖,谁弄的谁擦。”
家乐举起手。“师傅,是我弄的。”
“那你擦。”
家乐“哦”了一声,转身去找抹布。菁菁跟在他后面,小声说:“我帮你。”家乐嘿嘿一笑,憨憨的,傻傻的:“菁菁,还是你对我好。”
秋生走过来,站在谢语棠旁边,看着家乐和菁菁的背影。
“你说,”他忽然问,“家乐是傻还是聪明?”
谢语棠想了想。“大智若愚。”
“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傻,其实不傻。”
秋生“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我是看起来傻还是真的傻?”
谢语棠转头看他,认真地说:“你是真的傻。”
秋生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在拿他取乐的时候,谢语棠已经转身走了,去帮家乐找抹布。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头发上沾了一根稻草,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秋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傻就傻吧,如果傻能让你开心也值了。”
太阳从竹林梢头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一地狼藉上,照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照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