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不会忘记了吧

走了一段路，九叔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还有多远？师傅。”谢语棠问。

九叔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走了一半了，继续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谢语棠叹了口气，把脸埋回秋生的肩窝里。秋生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道袍的布料，温热的，像一只小小的暖水袋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步子没乱。

“这一趟，还挺顺利的。”谢语棠小声说。

秋生想了想，从千鹤师叔赶到四目居，到小王爷任性开棺，到僵尸王爷破棺而出，到麦芽糖粘住僵尸，到九叔让他和谢语棠出手，到僵尸被烧成灰烬。中间有惊，但没有险。所有人都活着，东南西北四个徒弟一个没少，千鹤师叔完好无损，小王爷虽然受了伤但养养就好了。跟师妹之前描述的情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嗯，”秋生说，“因为有你。”

谢语棠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秋生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硬，鼻梁很直，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没有接话。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逐渐向西偏移。秋生的额头渗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谢语棠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帮他擦了擦。

“我自己来。”秋生说。

“别动。”谢语棠把手帕按在他额头上，吸干了汗，又擦了擦他的下巴。秋生被她擦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挠痒痒的猫。

九叔在前面轻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义庄的院墙出现在路的尽头。灰色的墙，黑色的瓦，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暖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终于回家了。

秋生在院门口停下来，把谢语棠从背上放下来。她的脚一沾地，疼得嘶了一声，秋生扶着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像老人的叹息。

院子里，文才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胳膊上，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灯笼的光昏沉沉的。石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碗里的菜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旁边还有一盘点心，少了两块，剩下的几块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什么人。

九叔走过去，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文才身上。外袍是棉的，厚厚的，带着九叔身上的体温。文才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外袍的领子里，继续睡。

谢语棠走过去，在文才对面坐下，看着石桌上那三副碗筷。三副，是留给他们的，文才自己用的碗筷已经收了，洗干净了，倒扣在厨房的碗柜里。他给他们留了饭，等着他们回来吃。

秋生在文才旁边坐下，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天气变冷后，凉的快，有点硬，但甜味还在。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递给谢语棠。

谢语棠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把那块糕慢慢吃完。

果然在义庄是最有安全感的，最舒适的。

义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跳舞。

谢语棠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粥，粥因为时间已经变稠了，盛了三碗，放在托盘上，端出来。她端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走钢丝。

秋生接过托盘，把粥一碗一碗地放在石桌上。九叔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文才在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熬了一下午。

“二师兄还没醒？”谢语棠问。

秋生朝石桌那边努了努嘴。文才还趴在石桌上睡着，披着九叔的外袍，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他的头发上有几根稻草，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谢语棠走过去，把那几根稻草轻轻拿掉。

她回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九叔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文才身边，拍了拍他没醒，只好搀扶着送回屋里。文才不重，但九叔的腰不太好，扶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松手。他扶着文才走进厢房，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文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九叔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文才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来。

谢语棠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九叔。

“师傅，”谢语棠开口，“明天早课能不能晚点？”

九叔抬起头看着她。

“我脚疼。”谢语棠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脚底一块红肿的皮肤，上面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

九叔看了一眼，放下粥碗，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青花瓷瓶，递给他。

“明天早课晚一个时辰。”九叔站起来，“后天恢复正常。”

谢语棠开心的眯起了眼:“谢谢师傅。”

九叔摆了摆手，秋生喝完了粥，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里。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又把碗倒扣在碗柜里，和文才之前收好的那些碗排在一起，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他洗了手，走出厨房，看见谢语棠还坐在石桌边。

“还不去睡？”秋生问。

“等你。”谢语棠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等你收拾完，我好锁门。”

秋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收拾完了。你去睡吧。”

谢语棠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今天，谢谢你背我。”

秋生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笑得贱兮兮的:“谢什么，以后还背。”

谢语棠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了，灯亮了，灯灭了。

秋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插进袖子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什么时候会给他答复呢？不会忘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