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封印快破了
石坚坐在木椅上,背挺得笔直,但那根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显得很僵硬。他把茶壶放下,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见秋笙送军阀的人出门,站在书铺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也弯着,像送一个很重要的客人。”石坚顿了顿,“我听见了他在准备婚礼,他要娶军阀的女儿了。”
谢语棠和秋生对视了一眼,秋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明显。谢语棠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急着开口。
石坚继续说:“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他变心了。一个文弱书生,攀上了军阀的高枝,自然看不上茅山的道姑。我跑去告诉师伯,我说秋笙要娶别人了,我亲眼看见的。师伯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平静,我以为是她心死了。”
谢语棠接过了话,“大师伯,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不一样。秋笙是被逼的,军阀抓了他母亲,他母亲被关起来,三天没吃东西。军阀说得很清楚,不娶他女儿,他娘就得死。”
石坚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谢语棠说,“他送那些人出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喜笑颜开,不是攀附权贵,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换他娘的命。”
石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嘴唇碰到杯沿,没有喝又把茶杯放下。“那师伯当时想必是知道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确认一件自己早该想到但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
九叔转过身来,袖子垂着,道袍的下摆上沾了一点灰,是从墙边蹭的。他走到桌边,站在那里。
“师伯是知道的。”九叔的声音不高,“秋笙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件事,师伯比谁都清楚。他被逼成亲的那天,各种事情压力压在他的身上也算是熬的油尽灯枯了,还没来得及拜堂,就不行了,当天就被塞进一口棺材拉到了城外。”
谢语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秋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语棠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在幻境最后那几天,我就感觉他的身体很差。走几步路就喘,咳嗽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应该是原本的秋笙就一直在撑,撑到最后一刻。”
石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停住了。
“大师伯。”谢语棠叫了他一声,石坚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的表情。“我在幻境里,经历了云棠的生活。每天练功,画符,教您和千鹤雷法,下山去书铺找秋笙。后来云棠德师傅死了,山下乱了,尸王要冲出来了。所有的事情压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云棠那时候的决定都不是冲动的,是深思熟虑过得,她也没有怪过你。”
石坚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才去献祭的。”谢语棠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尸王作乱,世间大众受苦,师傅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辜负,茅山的师弟师妹们需要人带着。她不得不挺身而出。秋笙走了,她没有什么牵挂的了。与其说是心死,不如说是该做的事摆在面前,她必须去做。”
石坚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尸王是怎么回事?”谢语棠问,“它为什么非盯着我们不放?我……”她看了一眼秋生,“我们在幻境里封印它的时候,它说了一句‘还是这招,又要封印我’。那种语气,像是认识我们很久了。”
石坚抬起头。他看着谢语棠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隐约听师傅说过,师伯年幼的时候刚来茅山,后山的封印曾有过一次松动。尸王的一缕尸魄从裂缝里泄了出来。那时候它虚弱得很,连普通的游魂都不如,在草丛里缩成一团,随时会散。”
谢语棠的心跳了一下。
“师伯那年去后山采药,看见了那缕尸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看见一团黑气在发抖。”石坚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用自己修炼的真气给它续了一口气。”
藏书阁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文才蹲在门口,嘴巴微张着,手里的墨斗棍抵在地上忘了动。
“她救了它。”九叔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师伯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她只是年龄小又心善,看不得东西在她面前死。”
“但尸王记住了她。”石坚说,“后来封印渐渐压制不住它,它开始霍乱茅山山脚下的村镇。除了为了吸血,也是为了逼云棠出手。”他看着谢语棠,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它要她做它永远的对手。”
九叔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在藏经阁里回荡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谢语棠。
谢语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怪不得云棠愿意以身入阵,恐怕当年她心里觉得是自己的错。自己救的东西,自己惹的祸,自己来扛。”
秋生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石坚。石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流露出后悔,惭愧和犹豫。
“大师伯,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都是阴差阳错。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尸王要出来了,最重要的事是我们得想办法对付它。”谢语棠坚定的说。
石坚看着她,想了又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藏书阁的门外一个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隔着门声音也在抖。
“掌门……掌门!不好了!后山禁地的封印,封印快破了!黑气从里面往外冒,守印的师兄弟已经撑不住了!”
石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九叔已经站起来了,桃木剑挂在腰间,铜镜别在腰后,秋生从地上捡起墨斗棍递给文才,谢语棠的手指碰到袖口里叠好的符纸。
众人都对石坚点了点头,五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檐下回响着。
藏书阁的门没有关,风灌进来把暗室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唯有照亮着书上的那一行字“欲镇尸王,需以身殉道,肉身锁煞,道骨为基,方可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