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引鬼入阵
乱葬岗的夜,黑得像泼了一锅墨汁。
文才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的香烛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坟包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土里往外爬。
“师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掉,“你说……它们会来吗?”
秋生站在他旁边,手里也举着一把香烛。他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个边都看不见。这种天气,最适合那些东西出来溜达。
“会来的。”他说,语气比文才稳得多,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他尾音里那一点点颤,“师傅说了,中元节刚过,那些逃出来的孤魂野鬼没地方去,闻到香火味肯定会来。”
文才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那要是来的太多了怎么办?”
“太多就太多呗。”秋生说,“阵法在那边等着呢,来一个收一个,来两个收一双。”
他说得轻松,但握香烛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谢语棠蹲在九叔身边,大气都不敢出。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秋生和文才的背影,两个人站在乱葬岗的空地上,手里的香烛像两簇微弱的萤火,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
九叔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右手掐着一个诀,左手按在地面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谢语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空地周围,八面杏黄旗已经插好,按照八卦方位排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白天看的时候觉得花里胡哨,这会儿在黑暗中反而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才能让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先天八卦阵。
石坚布下的阵。
谢语棠想起下午石坚布阵时的样子,他站在空地中央,脚下踩着罡步,每一步都踏得极准,像用尺子量过。他的手诀掐得又快又狠,每插下一面旗,那面旗就自己立住了,纹丝不动。
九叔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谢语棠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阵法有问题,而是因为布阵的人,太急了。
石坚很急。
那种急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手指的节奏里,藏在呼吸的频率里,藏在每一个动作的力度里。他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来了。”九叔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向空地——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两簇香烛的火光,还是秋生和文才两个孤零零的背影。
但空气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冬天走进一间没生火的屋子,皮肤先于眼睛察觉到不对劲。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然后,她看见了。
空地边缘,最先出现的是一个老太太。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发青。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尖点地,脚跟悬着,像是在水上漂。
她闻到香火味了。
老太太的鼻子动了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表情。她加快速度,向秋生和文才的方向飘去。
紧接着,第二个出现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跟在老太太后面,也向香火飘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谢语棠数不过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有的穿着清朝的官服,有的穿着民国的大褂,有的连寿衣都没穿整齐,身上的布条在风中飘荡。
他们都被香火吸引。
那些香烛是九叔特制的,里面掺了引魂草和安息香,对孤魂野鬼来说,比活人的血还香。
文才的腿在抖。
谢语棠隔着几十步都能看见他在抖……膝盖互相碰撞,裤子上的褶子一松一紧,像两扇没关严的窗户在风里晃。
“别抖。”秋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没抖。”文才的声音在打颤。
“你的膝盖在打架。”
“那是……那是冷的。”
秋生没再说话。他也紧张,但他的手比文才稳得多,这些天没白练,至少手里的香烛一根都没掉。
群鬼越聚越多。
他们围着秋生和文才,形成一个半圆。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飘在半空中。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香烛,眼神里有贪婪,有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一碗热饭,想吃,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