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汉武帝的眼泪
林凡的声音沉了下来,之前那份谈及“汉武画魂”时的激昂与自豪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史的沉重与惋惜。
“丽质,帝王的一生,特别是像汉武帝这样在位时间极长的帝王,往往不能只看前半段。他的前半生有多么雄才大略、光芒万丈,他的后半生就有多么的刚愎自用令人扼腕。”
他看着李丽质,缓缓道出了那段几乎动摇了大汉国本的黑暗历史。
“和始皇帝一样,也和你父皇晚年类似,汉武帝到了老年,也开始痴迷于长生不老之术。他开始大量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追求虚无缥缈的仙道。而当一个人的心智被这种妄念所占据,他的判断力便会急剧下降,猜忌和偏执就会成为他内心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段话通过天幕,清晰地传入了九州每一个角落。
大汉,椒房殿内。
年仅二十七八岁的皇后卫子夫,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五岁的孩儿——太子刘据,在练习书法。小刘据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虽然稚嫩却已初具章法。母子二人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幕上的新奇景象,气氛温馨而祥和。
然而当林凡的话锋转向汉武帝的晚年时,卫子夫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就在他晚年病体缠身、疑神疑鬼的时候,一个名叫江充的酷吏……声称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一场席卷整个长安城的血腥大清洗,就此展开。”
卫子夫的心猛地一沉。作为后宫之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巫蛊”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与血腥。
“这场风暴的最终目标,直指当时已经做了三十年太子素有仁德之名的太子刘据……”
卫子夫如遭雷击,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天幕,又猛地低头看向身边那个还在懵懂写字的孩子。三十年后的据儿?她的据儿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天幕中,林凡的声音还在继续:
“走投无路之下,这位仁厚的太子,做出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反抗。他起兵诛杀了江充……然而,这一举动在当时卧病于城外甘泉宫的汉武帝看来,无异于公然谋反!”
“于是一场父子相残的人间惨剧,就在长安城上演了……”
当听到“父子相残”四个字时,卫子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地抓住桌角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最终,太子的军队兵败,他被迫逃亡最终在一户农家自缢身亡……”
“轰!”
卫子夫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不……据儿……”她失神地呢喃,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滑落。
身边的小刘据停下了笔,他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抬头看到母亲泪流满面不由得慌了神。他伸出小手想去擦拭母亲的眼泪,奶声奶气地问:“母后您怎么哭了?
卫子夫再也忍不住,她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保护他,不让他被那未来的命运所吞噬。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而他的母亲,那位陪伴了汉武帝四十九年,从一介歌女成为母仪天下皇后的卫子夫,在听闻儿子死讯和收到刘彻废后诏书的绝望之下,也选择了自尽以证清白……”
卫子夫浑身一颤,怀抱着儿子的双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无尽的悲伤、恐惧与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个许诺自己一生一世将自己从尘埃中捧起的男人,那个自己深爱了一生的丈夫,最后竟会是这样逼死自己母子的人?
……
与此同时大汉,未得央宫。
当听到自己晚年痴迷丹药、疑神疑鬼时他只是眉头紧锁。当听到江充和巫蛊之祸时,他已是怒火中烧。
而当听到这一切最终引向太子刘据,并导致父子相残时他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惨白如纸。
杀……杀了据儿?逼死了子夫?!
不!这绝不可能!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眼中的豪情与荣耀被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所取代。
他疯了一般地冲出大殿,不顾身后卫青、霍去病等人惊骇的目光。
刘彻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子夫去找据儿!
他要去亲口告诉他们,那不是真的!他要去忏悔,为那个未来的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去忏悔!
当刘彻像一阵狂风般冲进椒房殿时看到的是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的皇后他一生挚爱的女人正抱着他们的儿子,无声地流泪。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慕与温柔,只剩下死寂般的绝望和哀莫。
而他的儿子,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正一脸茫然和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被吓坏了。
他们都看到了。
这一瞬间,刘彻只觉得万箭穿心。
他冲上前却在离母子二人仅一步之遥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的妻与子一把死死地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子夫……据儿……”
这位威甲四海的大汉天子,此刻却将头埋在妻子的颈窝,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泣不成声。
“朕……朕错了……朕是混账!”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禁锢着妻儿的臂膀因过度用力而不住地颤抖,“朕发誓……朕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子夫,你看着朕……朕绝不会……绝不会……”
卫子夫被他箍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战栗和浸湿自己肩头那滚烫的泪水。
她看到了未来也看到了此刻丈夫的悔恨。
爱与恨,温柔与恐惧在她心中疯狂交织。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刘据被眼前的一切彻底吓傻了,他看着哭泣的母亲,又感受着父皇不同寻常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拥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父皇……母后……你们不要吓据儿……呜呜呜……”
听到儿子的哭声,刘彻只是把怀中的母子搂得更紧了,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这种笨拙而用力的方式证明着什么。
堂堂大汉天子,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
大汉,长乐宫。
“混账!这个不孝子孙!!!”汉高祖刘邦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案几,“老子打下的江山,传到你手里你竟然为了那狗屁长生,自毁长城?!你对得起谁?!老子真想现在就过去,抽死你这个龟孙!”
……
现代,酒店套房内。
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叹息:“后来汉武帝也终于清醒过来。他夷灭江充三族,为太子和皇后正名修建‘思子宫’。并且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下达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份‘罪己诏’,公开向天下认错。
但一切都太晚了,太子刘据的死是大汉王朝无法弥补的损失……”
讲到这里林凡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丽质,发现她不知何时眼圈已经红了。
李丽质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无言。
最终这万千思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里,有对太子刘据和卫皇后悲惨结局的同情,有对汉武帝晚年昏聩的惋惜,更有对自己生于帝王之家的深深感慨。
她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李承乾,想到了自己的二哥李泰,想到了父皇在他们兄弟之间那摇摆不定的态度……
历史何其相似,权力又是何其的冰冷和残酷。
哪怕是“千古一帝”,也终究逃不过人性的弱点,逃不过那至高无上之位所带来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