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本官堂堂八品!
顿了顿,周姓胥吏目光扫过那几个饥民,声音提了几分,让棚前排队的人都听见,道:
“都给我听好了,以后的粥就这个成色,爱喝不喝。不喝的,往后也不必来了。”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群里一阵骚动,可到底没人敢再吭声。
几个原本也想跟着说两句的饥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往后挪。
那狗儿被老妇和瘦小汉子拉着,退到了队伍外头,蹲在地上,手里那半碗粥端了半天,
终究还是没舍得倒掉,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眼泪就着粥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一个瘦小汉子蹲在他旁边,叹了口气,道:
“狗儿,别胡思乱想了,咱们这些人,能有口热汤喝就不错了。”
“你没见上个月城西那个厂,粥里掺观音土,吃死了好几个人,也没见谁管。”
狗儿闷声道:“可官报上明明说了……”
“啥官报不官报,从古至今当官的都一样……”一个老妇把手里半块硬邦邦的糠饼掰了一角递给他,道:
“吃吧,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回去伺候你老娘。”
棚口那边,周姓胥吏见人群安分了,得意地哼了一声,从桌上抓起一把南瓜子嗑了起来。
旁边一个衙役凑过来小声道:
“周爷,那小东西说的官报的事,上头不会真有人来查吧?听说那景国公可是狠角色,在金陵杀了不少人呢……”
周姓胥吏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查什么查?你没看这几个月换了多少拨人?来一个走一个,哪个不是吃两顿酒就走了。”
“咱县太爷是孙家子弟,和当朝太皇太后沾着亲的,景国公再厉害,还真敢对太皇太后的亲眷动手?”
“再说,景国公如今怕是在苏州城里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呢,哪里会知道咱们这破粥厂的事!”
贾璟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会儿,将事情从头看到尾,面色沉凝。
江南的粥厂之弊,由来已久。
自大汉开国以来,赈灾全靠官办粥厂,可粥厂的米从官仓拨出来,
先过府衙,再过县衙,再到胥吏手里,一层一层剥下来,到了锅里早已所剩无几。
他给各地颁下的定例是“每厂日给米六石”,可这六石米怎么煮、煮成什么样,里面可操作之处太多,全凭主事之人的良心。
而良心这东西,如今看来,在这些地方官吏身上大多是没有的。
吴县这个粥厂,挂的是“奉宪赈粥”的牌子,领的是官仓的米,可棚外排队的几百名饥民喝到嘴里的,不过是几粒碎米熬成的浑汤。
这种事在南直隶各府县恐怕不是孤例,汤斌负责赈济一月,弹压过几处,可毕竟办差时间还短。
且到了地方县丞、吏目、仓大使这一层,盘根错节,不是简单杀几个就能干净的。
“公爷!要不要将那几个胥吏、衙役逮过来?”一旁的朱雀见贾璟面色阴沉,拱手问道。
“逮他们有何用?走,去吴县县衙!”贾璟冷声道。
一行人随即赶往吴县县衙,吴县县衙内今日是县丞王州当值,至于县令自然是往苏州城外迎接钦差去了,如今还没回来!
听到衙属禀报,有人直闯县衙大堂,看着身份似乎不简单,县丞王州当即带人迎出来。
而此时的贾璟已经坐在大堂的桌案之后,朱雀、于敏中、张伯行三人侍立左右,
大堂两侧站着数十人,虽都是一身便服,但那份威武肃重的气势,一看就来头非小!
“下官吴县县丞王州见过大人!”王州怔了怔,心里有了些猜测,进得前来,躬身拱手道。
贾璟面色淡漠,打量着年岁三十岁左右的王州,没有废话,直接冷声道:
“将此獠拿下!”
王州一愣,面色微变,看着几个汉子径直向着自己走来,有些紧张的质问道:
“你们究竟是何人?本官堂堂朝廷八品,你们即使是钦差行辕派出暗访的巡按。”
“但一无钦差移文,二无三司推事,无凭无据,竟就想要鞠拿朝廷命官,这恐怕有些越权了吧?”
按贾璟之前的吩咐,钦差行辕加派巡按,对南直隶各州县逐一巡视,接受百姓申冤告状,纠察不法。
巡按所到之处,不许地方官迎送,不许胥吏陪同,由军法司将士陪同,直接下到县乡基层,明察暗访,彻查穷究,扫贪除恶。
因着此命令,这段时日,南直隶无数巡按神出鬼没,大大小小也办了不少案子,在南直隶官场掀起了一场反贪风暴,名声大作。
所以,此时王州见到贾璟这般微服、又是军士陪同,又在钦差巡视的当口到来,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纠劾不法的巡按御史!
按理说,巡按御史只有正七品,位卑权重,小事可立断,大事须奏裁。
在没有证据或者不是特殊紧急情况,确实不能直接缉拿朝廷命官!
但他猜错了……
很快,被按倒在地的王州有些懵了,心头惶急之下,梗着脖子大叫道:
“巡按只有纠劾地方官员、复核案件之权,并无直接缉捕权,你无端缉拿本官,竟不知会知府衙门和巡抚衙门,这是违反朝廷定制。”
“今天你们若能拿出铁证还自罢了,若无实据,不要怪下官走出这扇门,就要将你们告到都察院!”
地方官想要告巡按御史,除了地方上的督抚衙门和按察使司衙门,最合适的申诉渠道自然是御史的直管衙门都察院!
因为巡按御史虽然有很大的独立性,但在组织关系上还是隶属于都察院。
都察院是其直接上级,拥有对其考核与处置的权力,甚至巡按御史完成差遣后,还需接受都察院的“回道考察”,
即由都察院堂官对其称职与否进行评估,不称职者会受到惩处。
嗯,也就是说王州此时是在拿都察院都御史恫吓贾璟一行人,
至于为何是恫吓?因为按品级,他连请见左右都御史的资格都还欠缺!
高台上的于敏中见王州这般“口出狂言”,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站出来,虚指朱雀,沉声介绍道:
“这位是当朝威宁侯、总理戎政衙门军法司、军情司司正、征西将军张大人!”
经过多番征战,朱雀的职事官已经升到了正三品征西将军。
随后又指向随行的另一位文官张伯行,道:
“这位是钦差行辕参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大人!”
随即又向着贾璟躬身一礼,肃声道:
“这位,还用本官给你介绍吗?”
王州面色倏忽苍白,肝胆欲裂,能被威宁侯侍卫左右的青年,还能是谁,当即身子一软,体若筛糠,颤声道:
“大……大……大将军……”
“亏你还识得本公!上得堂来,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口口声声以朝廷命官自居!”
“本公问你,南直隶赈灾一事,本公亲自划定每个粥厂日给粮六石,施粥一律以‘立箸不倒、裹巾不渗’为准”
“为何你县敢违我禁令?不知筷子浮起,人头就要落地吗?”贾璟面如玄水,冷声质问道。
王州面色惊惧,颤声道:
“大人!此事是孙县令一手经办,他是本县主官,下官是佐贰官,只协管税粮征收、治安巡查诸务,并不知细情,大人明鉴啊!”
贾璟面色如铁,冷喝道:
“县令难逃其罪,尔与其同衙共事,难道不知其中细情,还是说以为本公可骗、可欺?”
“这般贪污赈济的钱粮,罔顾贫苦百姓的生死,简直是天良丧尽、毫无底线,罪该万死!”
“本公此时问你,是给你机会,如是非要让本公着人去查,到时候罪加一等,祸及家族,莫怪本公言之不预!”
说着,将案上的惊堂木一拍,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王州脸色剧变,额头就有豆大的汗珠颗颗渗出,惊惧之下,不敢隐瞒,颤声道:
“大人息怒!下官知道!此事都是孙县令所为,赈济粮都是被他克扣去了,底册和手票下官都有留存!”
“还有,孙县令在任上,仗着是孙家的子弟,还曾强抢民女,将一民户一家三口残害致死!”
“还有,苏州同知是孙县令族兄,多次帮着隐匿其不法之事,百般遮掩!”
“还有……”
“这些下官都有记录在册,就在下官家中,县中主簿、典史都和孙县令有所勾结,望大人明察!”
这就是地方官员的生存智慧,凡事记着账,事发了丢出来或许就能保命。
贾璟皱了皱眉,面色更淡漠几分,他原本只是想着问一问,减少查案时间,没想到一问就是一大串。
“朱雀,你带人去将本县典史、主簿都抓起来,严加拷问。”
“再把王州家里的秘册、赈济粮底册、领米手票等都搜来。同时派人去县仓里看看,存的米是什么成色。”
朱雀应声带人去了。
不到一炷香功夫,秘册、底册和手票等物都摆在了贾璟面前。
底册上记录的是吴县贪污赈济粮的人员、账目等细目。
秘册上记录的则是吴县县令违法乱纪之举,包括但不限于贪污、欺男霸女、鱼肉乡里,
还有与苏州府、乃至南直隶数十外戚党官员的勾连来往、结党营私。
可谓罪证累累,罄竹难书!
“大人!此事……”见贾璟面色阴沉不定,侍立一旁的于敏中神色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探询。
贾璟阖上册子,感叹道:“外戚宗藩盘踞府县,为恶不在匪寇之下!”
于敏中道:
“这孙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朝廷过去一向优容,虽有地方官弹劾过,但苦于天家血缘亲情,不好处置!”
贾璟冷声道:
“别人不好处置!本公来处置!走,回钦差行辕,也是时候见见苏州众官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