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九天
厅内云雾缭绕,乐声袅袅。
身着素青纱衣的女侍手捧漆盘,在云雾间往来穿梭,盘中盛着不好放在曲水里漂的冰点冰饮。见有人招手,便缓缓蹲下身子,含笑奉上,轻声道一句“仙家请用”。
宴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所有刚进厅的人都会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恍若误入仙宫。
可这份震惊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这环境所感染,融入其中,赤足踩在温热的青石上,三五成群,或坐或卧,笑语不断。
比起大人们初来时的拘谨,年纪小的女童是最早放开手脚的,赤着脚在云雾里互相追逐嬉闹。
就在绝大多数人逐渐沉迷其中,以为自己真的缥缈成仙的时候,也有人忽然清醒过来,想起这是张书的金钗宴,怎么一直不见主人公?
有人朝朱海棠打听,朱海棠便笑道:“书姐儿还在准备呢,一会儿就过来。”
她们闻言虽还有些疑虑,可渐渐又被这如梦似幻的环境拉进了仙宴的气氛里,忘了这其实的张书的金钗宴。
直到乐声忽然停了。
众人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和笑闹,厅中一时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乐声再起,却换了一支全然不同的曲调。
屏风后,缓缓走出三个人来。
张书和宁懿郡主一左一右,虚扶着一位老者。
那人满头白发,戴着一顶金玉冠,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冠侧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身上是深青色的织金长袍,手中拄着一柄龙头拐杖缓慢而行。
待众人看清那位老者是谁,纷纷起身行礼。
燕国公夫人压了压手,嗔道:“哎呀呀,怎么都站起来了,都坐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见众人依旧拘谨,燕国公夫人便笑道:“老身与诸位一样,今儿都是来扮仙的。你们要是这么站着,老身可就放不开了。”
她顿了顿,想起张书曾提过的规矩,便故意板起脸,沉声道:“本座乃西王母,执掌昆仑瑶池,统御三界十方得道女仙。尔等既来赴宴,便都是座上仙宾,不必拘束。若是不从,便是驳了本座的面子,罚酒三杯,概不宽宥。”
众人闻言一怔,而后竟纷纷笑起来,有人打趣道:“原来西王母也会罚酒。”
“那咱们可得听王母娘娘的话,不然蟠桃没吃着,先挨一顿罚。”
燕国公夫人被些这话逗笑了,瞬间没了方才端出来的威严架势。
见厅内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热络,她便在张书和宁懿的搀扶下,随意找了个蒲团坐下,很快便有几位老夫人凑过来。
威武郡公夫人道:“我说怎么找不到西王母的扮相,原来竟是被你抢了先。”
燕国公夫人得意一笑:“先到先得,我可是前天就来了。”
另一位老夫人闻言埋怨起张书来:“书姐儿,你怎么只单单提前邀请了她?”
张书没有辩解,笑着回道:“是晚辈的错。”
她伸手从一旁的曲水流觞中灵巧地捞起一白瓷盏,道:“晚辈这就给诸位仙家赔罪。”
说着,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众位夫人包括燕国公夫人都吃了一惊。
燕国公夫人忙拿过张书手里的杯子,凑近鼻尖一闻,一笑,道:“真是好酒。”
其他老夫人也凑过来,顿时露出了然的笑意,这是一杯甜酒酿,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饮子。
“禧乐县主好酒量啊。”威武郡公夫人揶揄道。
“诶,如今可不能说是县主。”燕国公夫人提醒道。
众人这才想起宴席的规矩,纷纷打量起张书的扮相。
只见张书一身玄色衣裙,绣着暗金云雷纹,发髻高挽,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印。
她妆容并不浓艳,眉描得比平日长了些,眼尾微微上挑,唇上只淡淡点了口脂,并无特别鲜明的身份标识,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的扮相。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张书只是笑着摇头,一概说不对。
有人猜不出来,便看向一旁沉默的宁懿郡主。
即便早见识过方才那些妆娘的手艺,如今再细看宁懿的扮相,她们还是吃了一惊。
她身穿水青色衣裙,额角竟立着一对小巧的莹白龙角,鬓边贴着数片银鳞,随着光线微微闪动,这些精巧的妆饰衬得宁懿不似凡人。
“郡主今日是龙女吧?”
宁懿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那人便问:“龙女可知你书姐姐今日扮的是谁?”
宁懿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说。
此时,有人注意到张书手里一直拿着一本书,便问:“你手里这是什么书?”
张书将书册微微举起,是一本兵书。
威武郡公夫人灵光一现,道:“你是九天玄女!”
张书颔首一笑,道:“诸位仙家,九天这厢有礼了。”
威武郡公夫人立即抚掌大笑,赞道:“不错,不错,这倒是适合你。”
九天玄女是上古神话里的女仙,掌天书兵法,助黄帝平定蚩尤,通晓战阵之事,向来是英武女仙的象征。
众人想到张书的一些“本领”,觉得没人比她更适合扮这九天玄女了。
威武郡公夫人环顾一圈,轻轻吐出一口气,笑着道:“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宴席,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想当初接到张书金钗宴的帖子时,威武郡公夫人原本是不想来的。
年纪大了,又是这样的冬日,愈发懒得走动。可后来想到张书前些日子受的委屈,觉得还是应该过来给她撑一撑场面,这才不顾家里晚辈的反对,和孙女徐可一起来了。
此时她不由地庆幸自己来了,否则过后听旁人说起今日种种,只怕要后悔得直拍大腿。
燕国公夫人听了,立即道:“这才哪到哪啊,之后还有的热闹呢。”
她比众人早到几天,对今日的安排知道得更多。
几位老夫人闻言,纷纷追问张书接下来还有什么环节。
张书却只道:“诸位仙家莫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见她卖关子,越发心痒,可再追问,张书也只是笑着摇头。
燕国公夫人自知失言,拍了拍张书的手,替她解围道:“你不必在这儿陪着我们几个老婆子,今日你是主家,该去和其他宾客打声招呼,别叫人觉得受了冷落。”
张书顺势起身道:“那晚辈先失陪了。”
她向几位老夫人各行了一礼,转身往别处走去。
宁懿望着张书的背影,十分想跟着一起去,可舌尖扫过光滑的上牙床时,她又迅速压下了这个念头。
罢了,这时候还是别往书姐姐跟前凑了。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