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刘兰草
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罗大娘肉眼可见的恼怒，叉着腰道：“笑什么笑！老娘今儿还就告诉你们，老娘我选定了！”
她知道自己选不上，可选不上和不能选是两回事。
虽然她也说不出这到底有什么不同，但方才众人对女人能不能投票的那通反对，让她心里窝着一团火，被方才那小子一激，脑子一热，就把“我也要选村长”这话撂了出来。
五叔公脸一沉，怒斥道：“胡闹！村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选的吗？你识字吗你！？”
他现在不拿罗大娘的性别说事了，若再在那上头做文章，罗大娘说不定又要拿张书来举例。
“我怎么不识字！”罗大娘十分理直气壮地反驳。
可老村长他们却是不信，张长顺也就算了，罗大娘怎么可能认得字呢？
人群里的蓉姐儿立即脆声为自己的奶奶证明：“我奶可厉害了！她不仅识字，还会背《三字经》《百家姓》，还会打算盘算账呢！”
原来为了将学堂的便宜占到底，罗大娘不光让蓉姐儿给家里兄弟当小老师，还让儿子儿媳跟着一道学，她自己也整天拿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学得比谁都认真。
这样的学习态度，几年下来，想学不好都难。
所以如今罗大娘可以十分骄傲地表示：她会识字了！
晚到一步的林夫子此时还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听到学生的话，也站出来为罗大娘作证：“罗大娘确实识字，如今常见的那几百个字，她都是认得的。”
罗大娘还有一份在学堂食堂帮工的活计，和林夫子几乎日日见面，他对罗大娘的“好学”也是有所了解的。
听到林夫子的证言，人群顿时哗然。
罗大娘腰板挺得更直了，直言道：“我不仅识字，你方才讲的那些要求，我哪一条没达到！？”
七叔公梗着脖子嘴硬道：“哪有女人当村长的！”
罗大娘果然又拿张书来说事：“女人都能当官了，凭什么不能当村长？咱们三元村的村长，比皇帝老爷给书姐儿的官还厉害吗？！”
她要胡闹起来，还真没几个人能牛得过她，嗓门比谁都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不过就撒泼，撒泼完了又讲理，把人绕得晕头转向。
就是张大牛，被她拉着说了几句“大牛啊，你来给我评评理”“书姐儿的官是不是做得很大”后，竟也稀里糊涂地跟着点了头，道：“这话有道理啊。书姐儿的官比我还大呢，要论爵位，她比二郎还大呢。”
众人一听，竟鬼使神差地被说服了。
老村长他们觉得心累，得，真是说不过她，这罗大娘还真是惹不起。
于是，罗大娘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下，还真的成了村长候选人之一。
怕之后再有变动，老村长和族老们当机立断，也不再让人推举其他人了，当下就要开始选举。
采用举手投票的法子，中意谁当村长就举手，人多人少一眼就看得出来。
于是晒场上的人便分作两拨，一拨是一家出两个人，一男一女来举手表决，另一拨是其余看热闹的。
其实这法子不算严谨，里头还有五个候选人的至亲家属，也有人可能会重复举手，而且当面这么选，难免有人情的牵绊。
可村里选个村长，本就没那么讲究，大致看得出个人心向背也就够了。
确定了人选，便开始投票。
五叔公第一个念了张大善的名字，众人陆陆续续举起手来，原本有些犹豫的，在接收到老村长和几位族老投来的视线后，也一个个跟着举了。
众人粗略扫了一眼，大半人都举了手，其中就包括张大牛，族老们也没细数，便让大家放下了。
接着又念了另外两个候选人，稀稀拉拉地举起一些手，瞧着就没有张大善的人多，确定落选了。
老村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不少。
五叔公清了清嗓子，叫道：“张长顺。”
话音一落，举起的手竟也不少，张大牛也又一次举起了手，粗略一看，竟然和张大善差不多。
众人此时心里都有数了，未来的村长，恐怕就在这两人中间选了。
这一轮不过是看个大概，等会儿还得重新选一遍，到时候就不能重复计票了，必须二选一。
等人们放下手，五叔公刚要叫罗大娘，罗大娘抢先一步道：“我叫刘兰草。”
五叔公一怔，好像头一回听说罗大娘的名字，见罗大娘认真的表情，无所谓地改口道：“刘兰草。”
唰的一下，迅速举起了一片手，瞧着竟和张长顺、张大善的支持者不相上下。
场上顿时一静，随即再次哗然。
众人瞪大眼睛，才发现举手的大半是女人，一个个举得又快又稳又坚定，显然是早就拿定了主意，她们身旁的男人拉都拉不下来。
除了张大牛，也有几个男人举了手，脸上带着几分起哄看热闹的神情，像是觉得这事新鲜好玩。可等他们看清眼前这形势，便都僵住了，那只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别说其他人，就是罗大娘自己都惊住了，心里直呼我的娘诶！
她一脸感动地看着人群里那些朝夕相处的老姐妹，这些人里头，有不少从前还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拌过嘴、红过脸的，没想到这时候竟也举了手。
最叫她吃惊的是袁大娘，她竟也举了手，袁家早就分家了，她如今是跟袁老四过，她还拉着袁老四一道举了。
袁大娘对上罗大娘的目光，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可不是为了这刘兰草，只不过因为这么一闹，她自己也能参与选举村长的大事，这还是她嫁到三元村几十年来头一回。
那话怎么说来着，你给我一个桃，我回你一个李子，她只是不想欠这份人情罢了。
而老村长和族老们的神情，那叫一个难看。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一点，等会儿张大善、张长顺、刘兰草这三人肯定要重新投票，方才那三轮举手，有好些人是重复举的。
下一回投票，就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举手表决了，得一人一票。
最要命的是，如今这选票里男女比例是一比一。女人们大多站罗大娘那边，男人这边却要分成两拨，甚至三拨。
照着这个形势推下去，最后得票最多的，竟真有可能是罗大娘！
在场的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望着罗大娘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难道，他们村真的要出一个女村长了？
还是姓刘，三元村张氏要变天了？
刚才故意开玩笑怂恿罗大娘竞选的那个张氏后生，突然有种惹祸上身的感觉，缩在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罗大娘突然说话了。
“我不干了。”